齐国的春天来的很早。
不知是不是因为冬季太过漫长,但凡有些春天的迹象都显得格外分明。
天气越来越和煦,院子里的积雪渐渐开始融化,原本冻得发白的石阶也洇出了一层潮湿的深色,屋檐下的层层冰凌则越来越小。
伴随着滴滴答答的水滴声,池阳的春天来到了。
栖云院内,树木花草开始发芽,郁郁葱葱,满眼青翠。
被雪覆盖了一整个冬天的院落终于重又焕发出活力。
除去原本的那些绿植,院子里又添置了许多在温室中提前培养出来的应季花朵。
鹅黄的迎春、赤红的山茶、素白的玉兰、淡粉的梅花、香气馥郁的水仙……
走进栖云院里如同置身花海。
其中,苏瑾让人移植来的那棵梨树是开得最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棵古树,这梨花开得格外的早。
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洒在院中,仿佛天地间忽然落了一场温润而清冽的雪,连风里都浸透了梨花的清甜香气。
看着眼前绚烂至极的花雪,洛乔忽然想起那句:满宫明月梨花白,故人万里关山隔。
梨花的寓意其实并不好。
梨花、离花。
从前她并不在乎这个,因为早已经历过人世间最悲痛的离别。
可如今……
洛乔坐在游廊下,怔怔地看着这株梨树。
风一过,枝叶轻颤,满树白花细细碎碎地往下落。
一切都美得太过梦幻、脆弱。
苏瑾便是在这时走进来的。
他身上还穿着玄色的朝服,白花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便格外明显。
苏瑾没有在意这落花。
他眉眼沉静,步履从容地穿过一地碎玉般的光影朝她走来。
这一幕有如在画中。
洛乔抿唇,站起身来迎上去。
“今日起得倒早。”
苏瑾握住她的手,亲昵地摸摸那白里透红的脸颊。
往常这个时候,她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天气暖和了,醒得就更早了些。”
洛乔笑着回道。
两人携手并肩坐在廊下。
苏瑾捋了捋她随意披散的长发,将她的肩头散落的几片花瓣轻轻拂去。
“这花开起来倒确实好看,乔乔还喜欢吗?”
也不枉费他派人寻遍全国才寻到这一株古树,乔乔看起来很喜欢的样子,自从开花后她日日坐在廊下赏花。
洛乔点点头:“喜欢,多谢都督。”
她倒没有说谎,这梨花盛开时皎洁如月光,确实美不胜收,她很喜欢。
听到“都督”这个客气疏离的称呼,苏瑾稍稍皱下眉:“你我夫妻,乔乔不必客气。”
洛乔只弯了下嘴角。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满地碎白上,看了一会儿后轻声开口:“只不过这花瓣落得这样多,总觉得有些可惜了。”
苏瑾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满院白花铺了一地,风一吹便又有新的落下来,层层叠叠,地上像铺了一层绵软洁白的地毯。
他看了一瞬,然后又偏过头来看向身旁的妻子。
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的表情透露着一股寂寥。
苏瑾不喜欢洛乔脸上出现这样的神情,他想要她的脸上永远只有笑容。
思索了一下,他提议道:“乔乔若是觉得可惜,那不如拾些花瓣,你我二人一同酿梨花酒如何?”
他眼含期盼。
洛乔微微一怔:“……酿酒?那得等很久吧……”
“无妨,”苏瑾轻笑,“酒总是越陈越好的,等到明年开坛的时候,我们再一同喝。”
他的语气很是自然,仿佛两人共饮的画面就在眼前。
望着面露期待的苏瑾,洛乔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垂着眼,轻声答应:“好。”
于是两人一同去院中拾了些花瓣,洛乔手中拎着个小竹篓,两人将拾起的花瓣轻轻放进去,白莹莹的花瓣叠在一起,像一篓未化的雪。
篓中的花瓣越来越多,苏瑾便将竹篓换到自己手中,二人相视一笑。
春日的梨树下,花瓣簌簌落着,光影流转如水,将两人的身影浸成一幅隽永的画。
栖云院外,阿兰端着碟刚出炉的点心,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她想着小姐这个时辰大约还没起,趁热端过去,正好能赶在午膳前垫一口。
最近小姐不知道怎么了,总是食欲不振,整个人越发懒洋洋的,总是坐在廊下,看着都督让人移植过来的那棵梨树发呆。
她便特地让厨房做了小姐从前在宛城时最爱吃的点心,想着,也许小姐尝到这熟悉的味道能开心些。
她快步走到院门口,伸手正要推门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这些够了吗?”
“好像不太够,不若再拾一些吧。”
“好。”
她悄悄从门缝处看了看,原来是小姐和都督在捡花瓣。
阿兰疑惑,这落在地上的花瓣有什么好捡的,都不干净了,真要花瓣为什么不摘枝头上的那些?
她挠挠头,想了一会,得出一个自己也拿不准的结论:这大概是夫妻间的情趣吧。
阿兰又瞟了几眼,发现小姐和都督脸上都带着笑。
小姐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捡着花瓣,都督则是一边捡,一边看着小姐笑,两人之间有种形容不出来的氛围。
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不应该闯进去。
手里端着点心,阿兰轻手轻脚地退后几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