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坐回去,偏过头望向刘阜的目光里带着不可置信。
阜儿是怎么了,都被苏瑾羞辱成这样了还要替他说话。
刘阜却没有再看身旁的母亲
他只是望着苏瑾,努力让那笑容撑得久一点,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天子,从容、大度、不计较。
然而龙袍的宽大袖口中,那双手却抖得几乎藏不住。
有朝一日他一定、一定会杀了苏瑾,以报今日之耻。
殿内依旧一片安静。
苏瑾将刘阜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那双凤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玩味。
有趣,苏瑾心道。
刘阜这小子倒比他想的还能忍。
他的目光在刘阜脸上轻飘飘地停留了一瞬,而后苏瑾不紧不慢地端起案上的酒盏,朝上首遥遥举了一下。
“陛下圣明。”苏瑾温声道,“臣敬陛下一杯。”
他饮尽了盏中的酒,从容放下,然后便偏过头去,继续与洛乔低声谈笑。
其余人这才像是被解了穴道一般,渐渐恢复声息。
丝竹不知从哪个角落重新响起来,稀稀落落的,听着比先前惨淡多了。
看着下首惊魂未定的臣子们,刘阜缓缓靠回椅背,浑身脱力。
他想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了。
自己是如何在满殿文武面前,硬生生将那句“沐猴而冠”带来的羞辱咽下去,然后还要拦住他的母后,笑着说一声“大都督没说什么”。
都没关系,都没关系。
刘阜强行压住眼中的泪意,他摆出笑脸,像一个宽和仁厚的天子那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年的元会宴便在一种诡异的、心照不明的平静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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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结束,众臣子接连离开宫中。
此时天色已彻底黑透了,马车停在摆了数盏明亮宫灯的宫门处。
洛乔和苏瑾并肩朝亮处走去,正准备上车时,苏阙忽然走了过来。
他许是在宴席上喝多了,脸上酡红一片,然而看着苏瑾的眼神却异常的亮。
苏阙亲切地拍拍儿子的肩:“今晚为父去你府上歇息,我儿陪父亲好好说说话。”
说完他嘴角带着满足的笑离开了。
洛乔疑惑,不知道他这闹的又是哪一出。
自从王夫人去世后,苏阙便再没用这种温和的语气和苏瑾说过话了。
苏瑾却面色平静,仿佛早猜到他父亲会来找他。
两人坐上车回了大都督府,一路上,渤海公府的马车都跟在他们后面。
一回府洛乔便径直去洗漱了,今日穿着沉重的礼服,又跪坐了半天,她早就累坏了。
苏瑾则是去了书房,静静地坐着,仿佛是在等人。
须臾,有人随意地直接推开房门走进来。
来人的身份很好猜到,是一身酒气的苏阙。
这天底下也唯有他和洛乔敢不经通报、不敲门,直接闯入苏瑾的书房。
苏阙一进来便先扬声赞扬苏瑾一句:“我儿方才在席上骂得好!”
他哈哈大笑,直接坐到苏瑾身旁的位子上:“刘阜小儿和陈村妇这两人可不就是沐猴而冠吗哈哈哈哈——他二人占了我苏氏的位子这么久,如今也该是还位于我儿的时候了。”
苏瑾看着浑身酒气冲天的父亲,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父亲多虑了,儿说这话只是给乔乔出气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苏阙一愣:“……什、什么?”
他以为自己酒还没醒,所以听岔了:“……你说那话的意思……不是要夺位?而是为了给洛氏女出气?”
苏阙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要知道刚刚在席上,他在听到儿子说出那番话后顿时心花怒放。
原本他最恨参加这种需得对刘阜小儿和陈村妇行礼叩首的宴席。
每次行礼,苏阙都会在心中大骂这二人,就凭他们也配他苏阙皇太子恭恭敬敬的行礼?
苏阙无奈地忍了这么多年,早就不想忍了。
天知道刚刚苏瑾说的“沐猴而冠”有多让他想仰天长笑,不只是因为儿子替他狠狠地羞辱了那两人,更因为他和刘阜一样,听到更多的是苏瑾欲谋反称帝。
早在苏瑾刚刚彻底掌权之时,他便第一时间劝苏瑾夺了小皇帝的位,光复他们苏氏王朝。
可苏瑾当时拒绝了他,语气淡淡地说了句“儿不欲称帝”,然后从此就不让他再说这件事了。
苏阙郁闷至今,他实在是搞不懂儿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他看来,苏瑾是皇太孙,他既有本事夺权,那就该称帝,继而恢复前朝才对。
可苏瑾却偏偏一直容忍着刘阜小儿待在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而且还恭恭敬敬地给那黄口小儿行礼。
若换了是他,早在彻底掌权的那一天便要将这腿杆上泥巴都没洗干净的刘家人全部五马分尸。
苏瑾轻轻掩鼻,有些厌烦了:“儿早与你说过,不愿称帝,现下这般局面便很好,儿虽不是天子,但天子掌握在儿手中,儿行事便比直接当天子来得更方便些。”
苏阙大惊:“你怎么还是如此想?说这么多废话有什么用?你不还是没当上天子?”
他一心只想要苏瑾称帝:“你忘了你是皇太孙吗?既为皇室,如何能不光复我苏氏王朝?”
闻着他身上浓重的酒气,苏瑾越发皱眉,想着自己的身上必定也沾染上了这味道,等下须得好好洗漱一番,不然乔乔肯定不愿和他亲近。
他懒得再说下去,直接结束话题:“父亲还是皇太子呢,若真这么想光复苏氏,不若父亲自己去称帝吧。儿累了,要去休息了,父亲住一晚后明早便回去吧。”
说罢他起身离开,只留苏阙一脸疑惑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