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宁边说边晃悠了下自己的黑爪子。
旁边的女官甚是懂事,忙起身给她让座。
苏棠宁一屁股坐下,一旁的其他女官也轻轻退开去。
苏棠宁扒着主事大人的膀子,笑得愈发谄媚:“大人你看,我这筷子是不是该这么握?要一根放在这里。另一根……”
“你是何人!”主事大人问道。
苏棠宁忙答:“属下是您的属下啊。”
“退下。”主事大人醉眼惺忪地喝道。
“是,我给大人奉酒。”苏棠宁忙起身,恭敬地举起酒壶。
“不用!”
“我给大人布菜。”苏棠宁忙放下酒壶,抓起桌上筷子。
“不用!”主事大人极为体恤下属,怎么也不肯让他侍奉。
“那我给大人捶肩。”苏棠宁放下了筷子。
“滚开!”
手还未伸过去,就被主事大人一个挥袖掀开。
他好像是个练家子,袖风好似一阵罡风,掀的她没站稳,眼看就要摔。
苏棠宁五指分得极开,立着指甲,只盼摔倒时能顺带薅下他几星皮肉来,这样才不算亏了。
毕竟吃饱了摔跤可有点疼,苏棠宁实在心疼肚子里的半只烧鹅。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
没有声音。周围却在这一瞬诡异地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苏棠宁仓皇抬头,只一眼便瞥见那张熟悉的脸。
她没敢再往上看——是不敢,也是不愿。
猛地低下头去,腿边的同僚早已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紧贴冰冷砖面,大气都不敢出。
“拜见睿王。”
萧景宸没有应声。他站在她身后,将她虚虚笼在身前,那姿态看似漫不经心,却恰好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他的目光越过她头顶,落在对面那个还瘫在椅子上的人身上。
“户部近来用人,”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倒是越发不讲究了。”
主事从椅子上滚下来,膝盖砸在地面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牙酸。他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一下一下地磕头,额头撞在砖面上,没两下就洇开了血迹。
苏棠宁瞧得心惊肉跳,暗自用劲想抽回胳膊,逃回同僚们身边躲着。
奈何萧景宸没用什么力气,却也没松手。
不知他究竟是何意,苏棠宁心下一慌,死死低着头,半点都不敢抬。
“你别怕,本王只是想问你,方才发生了何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在苏棠宁耳中却腾起无名怒火。她只得装出畏惧的模样,声音压得又低又哑:“禀王爷,此乃户部宴饮,未有事端。”
他问她发生了何事。告诉他又能如何!他救得了一次,还能救得了千万次吗?他能次次都在?他能救了全天下不会用筷子的女官吗?
“你……在生气?”萧景宸的语气有一丝迟疑。
“睿王殿下!”楼上雅间的门几乎是同时打开了。
户部尚书、侍郎、郎中,按官职大小整齐排列,从楼上拉着长龙,一路躬身小碎步跑下楼来。
苏棠宁趁他分神的刹那,猛地抽回胳膊,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跑,可是她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冲他那颗白嫩的脑袋丢石头。
才拐过巷角,面前闪过一个人影。看清来人面容——萧景宸!苏棠宁拳头一举,下意识喝道:“你想做什么!”
话音落,二人皆是一怔。想必萧景宸此生都没被人这般斥过吧……
苏棠宁心下叫苦,望着他头上金冠越发觉得委屈,只得忍着气拱手道:“王爷万福,小人该死,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无妨,我只是凑巧经过。你去哪儿?”萧景宸并未计较,语调平静应是没认出她来。
也对,她脸涂得这么黑,便是爹娘也认不出吧。
“回王爷话,小人回家去。”
“家……”他顿了顿,那个字在他唇齿间辗转了一瞬,才轻轻吐出,“你说的是何处?”
一句话戳中她的伤心事。
家?拜他所赐,自己现在离家千里呢!
苏棠宁不敢怒,却也不愿回话。正僵持着,身后传来一声醉醺醺的嘟囔:“家在登甲巷,不远,不用送的。”
音调含糊,显然是醉话。
方才她走得急忘了叫李寂,却不想一桌子美酒佳肴,他竟这么快也离席回家了。
瞧他醉眼惺忪、脚步虚浮,苏棠宁忙伸手去扶。
就见萧景宸也伸出了手,动作几乎与她同步。苏棠宁心头一紧,一巴掌挥开他的胳膊,揪住李寂道:“别碰!”
……
糟糕,这说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苏棠宁欲哭无泪,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李大人脾气不好,不让人碰的,伤着王爷就不好了。王爷无需在意,我扶他回去就好,一直都是我扶他的。”
萧景宸的目光落在那只被拍开的手上,停了一瞬。
“一直都是你?”萧景宸重复了这四个字,他的声音很轻。
“你和他……”月光如水,落进他的眼眸。
好一双澄澈的眼,小王爷可真是无忧无虑呢。
苏棠宁气鼓鼓地瞧着那双水汪汪的眼,话在嘴边忍了又忍。
只化作一句:“小人告退!”
说罢,萧景宸却先她一步转身离开。他走得极快,眨眼就到了巷子口,顷刻不见了踪影。
苏棠宁心下安稳了许多,咬牙撑起李寂,朝着相反的方向,往家走去。
才走出去几步,肩上忽然轻了。
李寂自己站直了身子。
苏棠宁一愣:“你醒了?”
李寂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头顶,望向巷子另一端——萧景宸消失的方向。月光下,他那双被酒意浸得水光潋滟的眼,清明得不像一个醉鬼。
“那人,”他开口,嗓音还带着醉意的沙哑,语气却莫名地沉,“是谁?”
“睿王殿下啊。”苏棠宁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你不认识了?”
“我问你,”李寂转过头来看她,微微眯起眼,“他和你,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