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苏棠宁一路踏雪,推开书斋门的瞬间,满室喧哗如潮水般退去。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人低头翻书,有人掩唇轻咳,有人只是望着她,眼神似有躲闪。
寒琪倚在窗边,金簪在日光下晃了晃,她没动,只是撩起眼皮,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所有人都听得见:“哟,魁首来了。”
她将“魁首”两个字咬得极慢,像是在品一个笑话。
“十年末流,偏这一次你便考了魁首,”寒琪直起身来,慢悠悠踱到她面前,“苏棠宁,你说这事奇不奇怪?”
苏棠宁站住了,她并未理会寒琪,反而是看向角落,容嫣正在窗边静坐,一身锦衣似水流光。
苏棠宁认得那料子。
那是价值千金的云锦,莫说是书院便是整个镇上都寻不见的稀罕物。
此刻那片玉色在容嫣身上静静流淌,苏棠宁瞧着那光亮,指腹无意识搓了搓袖角。
她终是松开了手,扭头看向寒琪。
“有何奇怪?”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十年不飞不鸣,皆拜你所赐,今日我偏要一飞冲天,如何,你们怕了吗?”
寒琪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偏头笑了:“怕?”
“这世间,权贵、财帛、命数——哪一样是你能争的?痴心妄想,攀附钻营,改得了你的命吗?就如今日——你考了魁首又如何?入国子监的荐书上,写的不依旧是嫣儿小姐!”
“书院十年,日日同我们一道,倒让你生了旁的心思。岂不知三个月后,踏出书院的那刻,余生你浣你的衣,我戴我的金——这便是你的命。”
话落,台下众人面上戏谑更甚。
置身事外许久的容嫣,终是缓缓扭过头来,正从头到脚将她打量,淡淡的眸光,最后轻飘飘落在她的双手上。
顺着她的目光,苏棠宁缓缓低下头,只见自己双手长满了冻疮,肿得似烂桃一般。
指如削葱根,口若含朱丹。
苏棠宁脑中响起这样两句话。她忙缩回手,想要往桌案下藏,奈何桌案太低,避无可避,衣袖太短,遮无可遮。
同窗们冰冷的眸光,刺的她好似像秋收后,田间的灰鼠,在农人们连续挥铲下,狼狈无所遁形。
比同窗们的嘲笑更难忍受的,是容嫣寒霜般的眸光。
苏棠宁呼吸一颤,慌乱间她望向墙上字画,景宸先生亲笔手书“守正不挠”四个字,一笔一划都在为她续起脊梁:“你信命?好,那我告诉你什么是命。”
“你口中的命,是权贵、财帛堆砌出来的空中楼阁;我眼中的命,是这十年来,我洗过的每一件衣,写秃的每一支笔,熬过的每一个夜。一砖一瓦,亲手垒成。风雨再大,也冲刷不走。”
“你说三月之后,我浣衣你戴金,这便是结局?你错了。我信公道,我信人定胜天。”
“我信……”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容嫣身上。
“你那红布包裹的锦盒,偷不走我的青云路!”
容嫣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着苏棠宁,眼波淡淡的,她终是开了口,声音清越,不高不低。
“苏姑娘,”她说,“一切自有先生定夺,你何必这般,失了体面。”
满室又是一静。
这句话说得温和极了,温和到像是在劝一杯茶。可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石子投进死水。
苏棠宁站在原地,脊背一寸寸绷紧。
“你!”她微微仰起头来,“你真以为先生会屈从权势!”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会攀附权贵,所有人都会趋炎附势,但先生不会。”她的目光扫过寒琪,扫过方才每一个嗤笑过她的人,最后落在容嫣身上。
“先生绝不会。”
她望着容嫣,一字一顿。
满室默然。
没有人应她,也没有人驳她。只有窗外雪光映着窗纸,白得晃眼。
容嫣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理了理袖口的云纹,眉眼淡淡的,似有几分不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书斋的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卷起几片窗台上落着的细雪。
苏棠宁回过头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长身玉立,衣袂翻飞,午后的雪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入。
是景宸先生。
苏棠宁呼吸一顿,绷得笔直的后背顿时松了几分。她几乎要往前走一步,却在看见那双眼睛时,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冷。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