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像是没听清,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瞬间清醒了,声音都拔高了半分,带着点破音:“什么?PEL那边的领队就只管选手心态?其他啥都不用管?”
他一脸的不可置信,手在半空挥了挥,像是在比划着那些繁琐的差事:“那也太……太轻松了吧?咱们这儿的领队,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选手闹脾气要哄,跟哄自家孩子似的;教练跟经理闹矛盾要劝,像个和事佬;赞助商那边还得陪着笑脸应酬,酒杯端得手都酸了;连训练室的空调坏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都得他跑前跑后地找人修。合着到了那边,这些杂事全有人兜着?他就负责陪选手聊聊天?”
他搓了搓脸,眉头又拧成了疙瘩,像是有解不开的结,语气里带着点咋舌:“这么说,星耀去了那边,倒真能松口气?不用再跟以前似的,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从早跑到晚,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有时候我看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替他累得慌。”
星夜看着老周那副咋舌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点欣慰,像是被这股子实在劲儿逗乐了。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是的。”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卸下了些许重负,整个人都放松了些:“那边的体系就是这样,各司其职,边界分得清楚,像画好了格子,谁该站在哪儿,一目了然。老板抓大方向,掌着舵;教练管赛场胜负,握着枪;经理揽后勤杂事,扛着担子;领队就专心守着选手的心,护着他们的精气神。不像咱们这儿,人少事杂,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瓣用,白天当领队,晚上当经理,半夜还得客串修理工。”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灯火,那些光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是星耀曾经熬夜训练时亮着的屏幕,语气里藏着点欣慰:“这样也好,他去了能少些牵扯,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白天盯着训练,眼睛盯着屏幕不敢挪开,晚上还得算着预算,计算器摁得噼啪响,连喘口气的空当都没有。能安安稳稳把选手心态捋顺了,把那股子冲劲儿用在正地方,就够了,真的够了。”
星夜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缓慢而平稳,像是在打着某种节拍:“他心思细,像个筛子,最能琢磨人心里那点弯弯绕。以前在这儿,选手输了比赛闷在屋里不出来,门反锁着,谁叫都不应,都是他拿着泡面蹲在门口,一句一句地劝,能跟人聊到后半夜,直到屋里的人愿意开门。这份能耐,到了那边,正好用得上,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老周听得眼睛瞪得更大,手里攥着的搪瓷杯子差点没拿稳,杯沿磕在桌角,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猛地抬手,像是要把杯子往地上扔,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突然想起这杯子是星耀去年送的,最终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杯里剩下的凉茶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几朵难看的墨花。
他盯着那杯子,又看了看星夜,语气里满是咋舌的不可思议,像是在听天方夜谭:“地板都得说这事儿透着邪乎!那么轻松?”他咂了咂嘴,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伸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把这震惊抹掉,“想当年星耀在咱们这儿当领队,哪天不是脚不沾地?早上五点就得起来核对选手的体检报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生怕看错了;中午给闹别扭的队员调解矛盾,说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晚上还得陪着教练改战术到后半夜,咖啡喝得胃里反酸水,连杯子倒了都得他亲手扶起来,生怕耽误了事儿。这到了PEL,居然就只管个选手心态?这差别也太大了,跟换了个世界似的。”
老周摇着头,眉头拧得更紧,像是有解不开的疙瘩,又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猛地拍了下大腿,椅子都被他震得晃了晃:“这么说来,你早把那边的底细摸透了才让他去的?知道那儿能让他松口气,不用再跟以前似的被杂事缠得脱不开身?你这当爹的,心思真是密不透风啊,跟绣花儿似的,连这点都想到了!”
星夜望着桌上那几滴溅出的茶渍,指尖轻轻拂过桌面,像是在擦拭那些痕迹,声音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也是托人打听了许久,托了三个以前的老战友,才把那边的路数摸清楚的,生怕有什么疏漏。”
他抬眼看向老周,眼底的红血丝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像是藏着对星耀的疼惜:“他在这儿熬了太多年,从助理做到领队,整整五年,哪回不是把自己逼到极致?选手的伤、教练的火、赞助商的脸色,他都替大家扛着,像头老黄牛,默默拉着车。夜里办公室的灯,他那屋总是最后一个灭的,窗帘缝里透出的光,能亮到凌晨三四点。”
星夜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自己的情绪露出来:“我总想着,该让他喘口气了,真的该了。那边分工细,他能把心思全放在自己擅长的地方,不用再被那些杂七杂八的事耗着,不用再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他心思纯,像块干净的玉,琢磨人的本事是天生的,让他安安稳稳做这个,比啥都强,比拿多少冠军都强。”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轻,语气里带着点期盼,像是在许愿:“再说,轻松点不是坏事。他这个年纪,二十出头,该往前闯,也该有自己的日子过,看看电影,逛逛街,找个喜欢的姑娘,总不能一辈子被这些琐事捆着,把自己熬成个小老头。”
老周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终于从迷宫里走了出来。他眉头终于舒展开些,脸上那股子焦灼散了不少,只剩下点后知后觉的释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低头看了看桌上溅出的茶渍,又瞅了瞅地板上刚才被自己踩出的几不好意思的腼腆:“原来如此,闹了半天你早把啥都盘算好了,连那边的分工细不细、能不能让他松快些都摸得门儿清,我这瞎操心的劲儿真是白使了,纯属瞎折腾。”
他说着就站起身,膝盖顶得椅子往后退了半尺,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动作利索了不少,像是卸下了心里的包袱,脚步都轻快了:“那我去拿扫地的东西,把这溅出来的茶水拖拖,省得干了留下印子,看着膈应。”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星夜一眼,目光落在他眼下的乌青上,语气里带着点踏实的暖意,“你也歇会儿,别总盯着这些事熬着,眼睛都快熬成兔子了。等我弄完了,给你泡杯新茶去,浓茶,酽得能提神的那种,保准你喝了脑子清亮。”
说完,他轻轻拉开门,走廊里的光线像水一样涌进来,在地板上淌开一道亮痕。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拎着的拖把杆偶尔碰到墙壁,发出“笃笃”的轻响,脚步声渐行渐远,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荡开,又慢慢消散。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一圈圈漫过空气。星夜望着门口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光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眼底那点疲惫里,悄悄漫上一层浅浅的笑意。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但远处的天际线,似乎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光。道浅痕,嘿嘿笑了两声,带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