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全部退下,大殿里只剩下卫景晨时不时拿放奏折,和李陵游翻动书页的声音。
李陵游坐姿端正,两手捏着书角两边,看到有图画,他恍然想起这是当初在书肆买的那本书。
应该是他那日晕倒,宋福给他换衣裳时收了起来,这么多天过去,他早忘了这回事,今日又凑巧被宋福拿了过来。
他好奇地看向右下角,图画上是两个人坐在……他抻着脖子朝书籍凑近,确定没有看错,是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木椅上,木椅窄小,因此其中一人坐在了另一个腿上。
更让李陵游感到奇怪的是,这竟然是两个男人,看上去年龄差不多大,不知上面那位公子受了什么委屈,满脸泪痕。
李陵游记得小时候也常常这样坐在父皇怀里哭,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图上的人看着比他都大,还躲在人怀里哭,衣衫不整的,也不嫌丢人。
从小父皇就对他说,男子要仪容整洁,举止端庄,有男子气魄,若能骑马拉弓射天狼,染翰挥毫写诗章,就更好不过了。他自认为不懂作诗,但马上功夫是绝不差的。
图上之人看上去实在羸弱,跟断了骨头似的软巴巴的,一看武功就很差。
李陵游撇撇嘴,嫌弃地移开视线,看向左上角,默读上面文字。
这本书每页讲述一个短故事,全是大白话。
在看了几行后,李陵游眉头越皱越深,心里泛起疑惑。
奇怪,明明是大白话,他为何有点看不懂?
李陵游挪动身子向后坐了坐,从第一个字开始重新读。
这回,他总算能略懂一二了。
时辰随着滴漏流逝,不知不觉,书籍被李陵游翻过一页又一页。地台下红木长案上,被卫景晨批完的奏折也跟着越摞越高。
坐在殿门外台阶上的宋福回首望了一眼又一眼:“这都多久了,陛下也不知道歇歇。”
没人接话,宋福看向坐在他身旁的宁有为。
宁有为褪去舞裙,换上了自己衣裳,他膝盖弯曲,低头捧读着圣贤书,梅子青色的大宽袖自然垂落在小腿两侧,落在一尘不染的石阶上,瞧着比殿里两人还要认真。
宋福打量了他会儿:“你说你一个官妓,老是看书有什么用?”
结果不出所料,宁有为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宁有为看起书来跟魔怔了似的,谁跟他说话都听不见,宋福自觉无趣,也就不出声了。
屋檐角传来春燕啼鸣,宋福抬起头,几只燕子正在忙着啄春泥、筑新巢。他百无聊赖,望着这些春燕打发时间。
晌午时,卫景晨起身告退,回摄政王府用午膳,李陵游放下书,让人传御膳。
一个时辰后,卫景晨回到殿里继续批奏折,李陵游也被逼着一起看书,直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卫景晨前脚刚走,李陵游后脚把书放下。看了一整日,他头昏脑胀,思绪混乱,浑身不舒服。
他弯下腰,下巴抵在御案上,两眼黯淡呆滞。
有宫女手持柱形灯台,走到十三连盏黄金神龟灯架前,将灯架上的蜡烛一一点燃,烛火闪烁间,李陵游仿佛看到了书上的画面。
歇了足足一刻钟,李陵游终于有了点力气,晃晃悠悠走下地台,到膳桌前坐下,洗手漱口,准备用膳。
桌上菜肴共有三十六道,宋福将拂尘插到腰间革带上,净手后拿银针依次试毒,确定没有问题后开始布菜。
“这些是从王府调来的厨子做的,都是陛下最爱吃的。”宋福先是给李陵游盛了半碗燕窝鸡丝汤,接着又夹了块焖金蹄,和两个酒肉丸子。
李陵游没听到宋福说的话,他心神恍惚,脑袋里不受控制想的全是书上的内容,看着眼前菜肴,那些字符还在来回飘着。
他反应迟钝地拿起玉勺,舀了勺鸡丝汤,还未送入口中,又放了下来。
宋福刚才就觉得不对劲,见李陵游这样,他放下银箸俯身过来:“陛下,是饭菜不合胃口?”
宁有为守在旁边,揣测道:“陛下是看书累着了?”
听宁有为这么一说,宋福恍然大悟,埋怨道:“你说王爷何必把人逼这么紧,陛下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李陵游盯着佳肴上氤氲的雾气,反应慢半拍地道:“不是的,我是在想今日看的书。”
“看的书?”
宁有为面容舒展开,道:“看书能让人明智,学会深思,看来陛下今日学会不少。”
“是懂了不少,都是父皇皇兄不曾教过的。”李陵游笑了笑,“说来也是奇怪,小时候看书总觉得厌烦无趣,今日再看,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那是因为陛下长大了,心境有了改变,看书便不觉得难了。”宁有为拱手道,“陛下,奴才斗胆,陛下若有不解之处,可以问奴才。”
“说什么呢!”宋福用手肘撞了下宁有为,“陛下打小聪慧过人,哪会看不懂?”
李陵游点点头:“嗯,确实,我全看得懂。”
宁有为放下手,淡笑不语。
宋福拿起银箸布菜,嘴里念叨着:“看书归看书,这饭还是要好好吃的,陛下龙体最要紧。”
和他们聊了几句,李陵游思绪回笼,总算不再胡思乱想。他夹了颗酒肉丸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丸子口感劲道,酒香浓郁,好吃得让人直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