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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挑心竟是锁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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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心换锁”四个烧剩的字,被压在东库长案上。

东库门外的日光被厚帘切成窄条,尘灰在光里浮着,青黛抱着添箱册守在门边,袖口还沾着合锁坊后沟的泥。

沈蘅君把那张烧纸推到王氏面前。

王氏没有立刻去碰,指腹停在案沿,半晌才开口。

“谁看过这套头面?”

青黛翻开赤金头面添箱册,册页被昨夜的湿气泡得发皱。祖母旧物一套十二件,簪、钗、步摇、耳坠、掩鬓、挑心,项项都写得清楚,偏偏工匠名空着,只在册尾盖了旧库印。

赵先生立在案侧,右手搭在算盘上,拇指按着一颗珠子,半天没拨。

“夫人,添箱册按内宅旧例,只记件数、成色、入库时日。匠作来路另在旧礼簿,可礼簿十年前祠堂修缮时移过一回,现下未必还在东库。”

青黛忍不住道:

“那不就跟没记一样?祖母的东西进了库,谁做的、谁送的,都不清不楚,这账也太会装睡了。”

王氏看了她一眼。

青黛立刻收声,把册子抱回怀里。

沈蘅君的掌心裹着新帕,昨夜裂开的伤口被药粉压住,仍有热辣辣的疼。她没有坐,站在案前看那张烧纸。

挑心换锁。

四个字不多,却比昨夜钉墙上的假匣更麻烦。假匣能封,铜钉能验,顾记账能对。赤金挑心若被人拿入宫中,只要有人当着宫中旧物一验,侯府这边再喊丢失,旁人只会问一句,既然丢了,为何昨夜不报,今晨不报?

报失太早,对方等着按欺瞒。报失太晚,对方等着说心虚。

这局下得狠,刀口贴着女眷私物走,划破的却是沈家的旧军务皮。

周伯坐在门槛外,没有进库。他一条腿屈着,短棍横在膝上,鞋底落下的白灰在青砖上堆出两小撮。

沈蘅君看向他。

“周伯,祖母这套赤金头面,你可曾见过?”

周伯抬起头,脸上井泥干成斑块,开口时嗓子刮得粗。

“见过挑心背。”

王氏手指收了回来。

“你怎会见过?”

周伯的短棍点了点地。

“十年前,老夫人命人改过匣锁。挑心放在匣内,背面朝上。云纹下有个小字。”

青黛接得快。

“蘅字。”

周伯看她。

“你见过?”

青黛把添箱册往怀里一压。

“昨夜东库核件,少了挑心,姑娘说过。”

沈蘅君没有纠正她。那枚挑心她前世戴过,今生未曾上头。青黛这么说,倒把来路盖在昨夜核件上,省了不该问的口。

王氏终于拿起烧纸,纸灰沾在她指腹上。她看了片刻,把纸放回瓷盘。

“若只为栽赃,偷金器便够了。拿一枚挑心做什么?”

沈蘅君抬手,指尖落在“换锁”二字旁。

“它若只是金子,偷的人不会急着验。”

这话落下,东库里连算盘珠的轻响都停了。赵先生垂着眼,把那颗被按住的算盘珠拨下去,木珠撞在框上,声儿很脆。

“姑娘要验背纹?”

“验。”

赵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包旧拓纸,又取来昨夜封回的合锁坊旧锁胚拓痕副本。纸边有油痕,半圆横记压在最外一层,尾端短,收处干净。

他把拓纸摊在案上,拿镇纸压住四角。

“挑心原物不在,只能拿册中旧描样对。添箱册里若有背面小样,便有路。”

青黛立刻翻册。她翻得急,纸页哗哗响,王氏伸手按住。

“慢些,旧纸经不得你这双急手。”

青黛憋着气,把页角一页页揭过去。翻到赤金头面那一页夹层时,指尖碰到一处厚边。

“这里有夹纸。”

她用簪尖挑开糊边,夹层里掉出一张薄黄纸。纸上不是首饰正面,画的是挑心背纹,云纹盘绕,中间空出一个小小的“蘅”字。边角另有三道短横,横末压着半圆。

王氏的茶盏搁在案角,盏中茶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擦。

“这张我没见过。”

赵先生把薄黄纸挪到拓痕旁,两张纸一叠,云纹边缘恰压住半圆凹槽。那三道短横卡在旧锁胚拓痕的三处断点上,像钥齿入槽,分毫不乱。

青黛张了张嘴,话到喉口又咽回去,半晌才挤出一句。

“姑娘,这挑心......能开锁?”

周伯的短棍在门槛上点了一下。

“能验锁。”

沈蘅君看向他。

“验什么锁?”

周伯嘴唇干裂,舌尖抵着牙根,隔了几息才答。

“封匣锁。”

赵先生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

“旧军械封匣,有一类不用寻常钥匙开。验样贴纹,纹合,匣锁才认。纹不合,开锁的人会留下错齿痕。”

青黛听得头皮都麻了,嘴却还是没忍住。

“拿姑娘及笄的挑心去验军械封匣?这人脑子长在算盘上了吧,算得这么省,连钥匙钱都省。”

王氏看她。

青黛把后半句吞回去,仍小声嘀咕。

“省得缺德。”

沈蘅君没有笑。

她盯着那张挑心背纹小样,心里把线拉开。合锁坊铜钉,半圆横记,挑心换锁,明日入宫验。对方急着把挑心送去宫里,未必只为证明侯府藏旧物,也可能要让宫里的人验出这枚挑心能贴合旧锁纹。只要落一句“沈氏旧物可验军械封匣”,沈家再清白,也要先把半条命交出去。

可这中间还有缝。

挑心已失,失在入宫前。她要拿到的不是挑心,是失物时点。

沈蘅君抬头。

“母亲,东库昨夜开封时,除了青黛,还有谁在?”

王氏开口很快。

“桂嬷嬷守门,两个库婆子搬册。可今日不叫旁人进来,免得话散。”

沈蘅君点头。

“添箱册上朱砂小点,是谁勾的?”

赵先生凑近看那一点,用指甲背轻刮纸面。朱砂未全沉入纸里,边缘有新粉。

“新勾。至多三日。”

王氏拿起册子,盯着那一点。她手背上被茶水烫过的地方红了一片,仍没有移开。

“三日内,东库未开正门。”

青黛立刻道:

“东库正门没开,外间可开过。前日夫人让人取旧屏风,给王氏院挡风。库婆子只开外间,没进内格。”

王氏看向她。

“外间与内格隔着铁栅。”

“铁栅下头的猫洞,春日补过。”

青黛说完,看了沈蘅君一眼。

“姑娘先前让我盯东库,我问过小厮。那猫洞原给狸奴走,补的是薄木板,旧锁一拨就开。人进不去,手伸得进去。”

王氏把册子合上,合得太用力,纸页发出闷响。

“我的东库,竟让人拿猫洞当正门。”

青黛缩了缩肩。

沈蘅君道:

“猫洞只能伸手,拿挑心要先晓得匣位。昨夜假头面匣能写‘沈氏及笄头面’,说明有人晓得这套头面会给我用。”

王氏转向赵先生。

“这套头面何时定给蘅君?”

赵先生没有翻账,直接答。

“三年前赏花宴后,夫人让老奴把祖母赤金头面另添一道封,册上加‘待大姑娘及笄’小签。那日安国公府女眷来过,诚安伯夫人也在,几家夫人看过东库外间的旧屏风和寿礼样。”

王氏眉间压出一道沟。

“三年前......”

她的指腹在茶盏边沿停住,盏盖被碰得轻响。

那一年沈蘅君才十二,王氏还未把许多事交到她手里。赏花宴办在侯府,女眷多,柳姨娘带着沈蘅芷在外间奉茶。安国公府那边也来了女眷,名义是替府中老夫人看寿礼回样。王氏记得当时有人夸过赤金旧头面的云纹古雅,她只当是贵妇闲话,谁能把一句夸首饰的话往军械封匣上想?

这不是闲话,是摸库。

沈蘅君看着王氏的手。母亲掌侯府多年,见过内宅争宠,见过采买贪墨,也见过亲眷借钱不还装聋作哑。可把女儿及笄首饰做成旧军务验样,这种手段连内宅的脏都遮不住,带着官场血腥。

王氏把茶盏推开。

“去王氏院。”

青黛愣了一下。

“夫人,东库不查了?”

王氏起身。

“东库今日封死。谁来取东西,就让他在门外等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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