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沾在“赤金挑心”那一栏,纸边还没干,顾记伙计就撞进钉墙外的灯影里。
他半截袖子湿透,衣摆滴着油,往顾琳琅脚边一跪。
“少东家,后库有人泼火油!”
顾琳琅怀里的账匣往下一沉,木角磕在石案上,闷声砸得近旁几个看热闹的婆子缩了脖子。
“点火没有?”
“没点成,守夜的阿贵拿水瓢砸翻了火折子,人从后墙跑了。”
顾琳琅抬脚就要走,裙角被账匣带住,她索性把账匣往伙计怀里一塞。
“抱好。掉了我扣你三个月工钱。”
沈蘅君按着旧册站稳,掌心的血顺着帕子边沿渗出来,滴在石缝里。
“顾少东家,别追人。”
顾琳琅回头,眉间压着火。
“我家后库被泼油,你让我别追?沈姑娘,你这话说出去,东市掌柜能笑到明年开春。”
“追到了,你打不得,扣不得,送官还得先讲你顾记有何资格私拿纵火贼。”
沈蘅君把添箱册合上,递给顾记伙计。
“他留下火油,就是等你追。商户拿人,高门喊冤,这锅扣下来,比火烧得快。”
顾琳琅胸口起伏,手指点着自己鼻尖,硬把话咽回去。
“行。今晚顾记不追人,追账。”
萧霁川已把假头面匣封好,听见火油二字,提笔在卷旁添了行字。
“去顾记。”
顾琳琅盯着他。
“萧少卿,大理寺去得这么快,明日会不会有人说顾记攀官?”
萧霁川把笔搁回砚边。
“我查假匣封签,顺路验火油。谁说攀官,让他到寺里落名。”
顾琳琅哑了半拍,转头对伙计道:
“听见没,顺路。以后顾记买菜也说顺路,省脚钱。”
沈蘅君原本胸口堵得发硬,被她这句生生岔开半口气。
她没有回头看钉墙上那张“挑心明日入宫验”的纸。
赤金挑心丢了,明日入宫验是刀尖;顾记后库起火,是刀背砸人。对方两头落子,逼她护沈家私物,逼顾琳琅护顾记账证。她若分身,哪边都要留缝。
可火油没点成。
没点成的火,才是今夜的活证。
顾记后库在铺子最里,穿过两道窄门,樟木味、布灰味、火油味一层压一层。后墙边摔着半只粗陶油桶,油沿着砖缝流开,黑亮一片。门槛旁一只火折子泡在水里,头端冒着白烟,烟味刮喉。
成匹冬布堆在库中,顾琳琅一把掀开库房门,夜风灌进去,白布披着夜色,排成一堵雪墙,硬生生挡在油痕前。
几个顾记伙计提着水桶站在门边,个个袖口卷到胳膊肘,脸上沾着灰。
“少东家,让我们追吧。那狗东西跑不远!”
“后墙外有脚印,往槐树巷去了!”
“他敢烧顾记,打断腿都便宜他!”
顾琳琅捡起地上的火折子,手腕一抬,差点砸到墙上。她看见沈蘅君进门,动作卡在半空,火折子上的水顺着她指缝往下淌。
“沈姑娘,你要再说别追,我怕我连你一块儿记账。”
沈蘅君扶着门框,肩头疼得她说话前先停了一息。
“顾少东家,你追的是人,别人要的是账。人跑了还有路,账烧了就只剩嘴。”
顾琳琅把火折子往水桶里一扔,水面溅起油花。
“开库封货?”
“开库,封货。先封冬布,再封衬布副样账,再封油痕。”
顾琳琅看了一眼油桶。
“火油不是我家的。”
沈蘅君走到油桶前,没蹲,怕肩伤牵开,只让伙计把灯移近。油面浮着浅黄,桶口内沿压着半圈旧蜡,蜡里夹了一点青灰。
“这油故意留给你的。”
顾琳琅冷笑。
“留给我当夜宵?我顾记虽不挑,火油拌饭也太费嗓子。”
萧霁川从后门进来,灰尘沾在靴边。他没碰油桶,只看桶底印记。
“松明油。”
顾琳琅接得快。
“东市卖松明油的多了,不能凭油咬谁。”
萧霁川道:
“桶外有采买记。安国公府常用这一路。”
几个伙计一听“安国公府”,手里的水桶提得更高了。
“少东家,这还不报官?”
“他们都把名留桶上了!”
顾琳琅朝伙计看过去,嗓门压得低。
“闭嘴。人家连油桶都敢留,等的就是你这句。”
沈蘅君看了她一眼。
顾琳琅这回没被火冲昏头。顾记是商户,安国公府是高门。顾记若抱着油桶冲出去,说你家烧我,明日街上就能传成顾记借侯府势头攀咬国公府。油桶越“像”傅家的,越不能直咬。
这局恶心,恶心得有章法。
沈蘅君道:
“顾少东家,借你三张空白验货贴。”
顾琳琅抬手。
“取来。”
伙计从柜架取来验货贴,纸张带着顾记青栏。沈蘅君用没受伤的手压住纸角。
“写,顾记后库夜半遭泼火油,冬布未燃,衬布副样账未失。请东市三家商铺各送自家火油进出账、桶号旧样,不请人进库,只请账到门外对。”
顾琳琅听到“不请人进库”,手里的笔停住。
“你怕人混进来再补一把火?”
“更怕他们看见顾记库存,明日说你私藏旧营封签。”
顾琳琅舌尖顶了顶腮帮。
“你们侯府这门亲事真值钱,搭上顾记半条命,还不包赔。”
“赔。”
沈蘅君抬眼。
“今夜这三张贴,由侯府担保。顾记冬布暂停出库,损失先记侯府欠项。你不必替沈家白挡刀。”
顾琳琅把笔蘸进墨里。
“这句话中听。伙计,写厚些。侯府担保四个字,写得能让账房隔着墙都看见。”
沈蘅君没拦。
顾琳琅要的是生路。她给不了顾记好名声,至少要给顾记能对账的名目。欠银会压住顾记现金流,可火若真烧起来,顾记连讨债的铺门都没了。
萧霁川在一旁听完,取出大理寺封条。
“三家账到门外,大理寺只验桶号、油色、灰,不判来路。判来路要等卷。”
顾琳琅看向他。
“少卿这话翻成买卖话,就是先收货,不认价。”
“可以这么记。”
“行。顾记也先记你顺路,回头要是收路钱,我找沈姑娘。”
沈蘅君扶着门框,轻声道:
“顾少东家,锅也不能全往我头上架。”
“那架谁头上?萧少卿的官帽看着就贵,砸坏了顾记赔不起。”
萧霁川看她一眼,没接这个茬。
几个伙计得了令,提灯的提灯,取贴的取贴。后库门外很快响起跑步声。油桶被竹片垫起,火折子单独封进木匣。顾琳琅亲自去开衬布副样柜,锁孔转了两下没开,她脸色沉下去。
“钥匙。”
旁边伙计忙递上另一串。
“少东家,副样柜换过锁,上回老掌柜迷药后,您让换的。”
顾琳琅拿钥匙开了柜,里头一格格布边排得齐整。她翻到冬布那栏,手停住。
最上层的衬布副样还在,可账页边角被油沾湿了半指宽。
“祖宗保佑,差点就进水火账。”
她把账页捧出来,放在干净托盘上,嘴上还不忘骂:
“这贼比我家账房还会挑地方。要烧就烧这页,别的还嫌纸贵。”
沈蘅君看向账页。灰蓝衬布双针压线清清楚楚,旁边记着入库日期、匹数、柜位。若这本被烧,钉墙假匣里的单针衬布便少了顾记自证的一条腿。
“萧少卿,请先封这页。”
萧霁川道:
“原册封,顾记可留抄。”
顾琳琅立刻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