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忙接话。
「大姑娘别怪芷儿,她年纪小,也是怕坏了姐姐的好姻缘。」
沈蘅君点了下头。
「二妹妹心疼我,我记下了。」
沈蘅芷咬住唇。
宋媒人手里的帕子绞了两圈,还硬撑着笑。
「那沈姑娘的意思,是要傅家等?」
沈蘅君转向老夫人跟王氏,跪了下去。
裙摆铺在青砖上,她背挺得很直。
「祖母,母亲,女儿想跟母亲学三个月管家。三个月后,若女儿能看懂府中账册,能理清年节礼单,能亲手办一场不出错的宴,再谈傅家亲事。若女儿学不会,便听长辈安排。」
老夫人皱了眉。
「姑娘家碰账册,传出去也不大好听。」
王氏终于开口。
「侯府嫡女,将来要掌一家中馈,碰账册有什么不好听?」
沈蘅君指尖压在地上。青砖很凉,那股凉意一路钻进骨缝里。
这一声,她等了十年。
前世王氏也曾想教她看账。她嫌繁琐,嫌母亲管得太多,转头便去讨傅家欢心。后来沈家女眷流放路上,王氏病死,身边连一件厚衣都没留下。
沈蘅君伏身叩首。
「女儿求母亲教我。」
王氏看着她,茶盏里的热气散尽。
宋媒人的脸色有些挂不住。
「夫人,安国公府今日是带着诚意来的,若空手回去,老身不好交差。」
王氏把帖子合起,放回桌上。
「沈家也带着诚意回话。三个月,不算折辱傅家。」
宋媒人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沉吟片刻,佛珠一颗颗滑过指间。
「傅家若真心,三个月等得。若等不得,咱们沈家姑娘也不愁嫁。」
这句话落下,宋媒人再也笑不出来。
她起身告辞。丫鬟把礼单捧来,请王氏过目。礼单展开,长长一卷,绸缎、玉器、文房、药材列得齐整。
沈蘅君站在王氏身后,视线扫过纸面,在「云锦六匹」四个字上停住。
云锦下方盖着一枚小印。
顾记。
顾琳琅家的丝绸铺。
前世傅家最看不上商户,却在提亲礼里用了顾家的货。后来盐引案一出,顾家商船被扣在码头,顾琳琅父亲下狱,顾氏铺子一夜易主,接手的人正是安国公府旁支。
沈蘅君垂下袖口,挡住腕上红绳。
宋媒人正要收起礼单,沈蘅君忽然开口。
「宋妈妈,礼单可否留一份?我既要学管家,也该从今日学起。傅家这份礼厚,往后回礼总不能轻慢。」
宋媒人眯了眯眼。
「姑娘倒是上心。」
「傅家有诚意,沈家自然要记清楚。」
王氏看她一眼,吩咐身边嬷嬷。
「抄一份。」
嬷嬷取来纸笔,当场誊录。宋媒人站在一旁,脸上那层笑挂不住了,金镯子碰着袖口,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烦。
沈蘅芷盯着沈蘅君,忽然压低声音。
「姐姐先前从不爱这些,今日怎么换了性子?」
沈蘅君没有看她。
「人总要学。」
「为傅公子学?」
「为我自己学。」
沈蘅芷一下哑了声。
王氏握着茶盏的手收紧,又慢慢松开。
礼单誊好,宋媒人带着人离府。前厅安静下来,只剩沈家人。
老夫人揉着佛珠,脸色沉沉的。
「蘅君,今日这事你办得不算错,可也不算好。傅家门第摆在那儿,女子婚事拖不得。三个月后,你若拿不出样子,别怪祖母替你做主。」
沈蘅君行礼。
「孙女记下。」
老夫人起身离开,柳姨娘扶着她。临出门前,柳姨娘扫了沈蘅君一眼,眼神轻飘飘的,又凉。
沈蘅芷没走。
她站在门边,手指捏着海棠簪尾。
「姐姐,你真不喜欢傅公子了?」
沈蘅君转身。
「我何时讲过喜欢?」
沈蘅芷被堵得脸色发青。
「京中谁不知道,傅公子诗会夺魁那日,你让青黛送过醒酒汤。」
青黛急了。
「二姑娘,那汤是夫人让厨房备给各府公子的,怎成了姑娘私送?」
沈蘅芷看向青黛,声音一下冷了。
「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沈蘅君把青黛拉到身后。
「她是我的人。」
沈蘅芷盯着她,唇抿成一条线。
王氏将茶盏放下,瓷底碰到桌面,声音不重,厅里的人却都停了动作。
「芷儿,回你院里。」
沈蘅芷转向王氏,委屈压在喉间。
「母亲,我也是替姐姐……」
「回去。」
两个字落下,沈蘅芷眼圈发红,转身出了前厅。
青黛跟着松了一口气。
王氏看着沈蘅君,屏退左右。
厅门合上,母女二人隔着一张茶案。
王氏没急着问。
沈蘅君站在原地,袖中手指蜷了起来。她想唤一声母亲,可喉咙像还堵着前世那一场雪,怎么也发不出声。
王氏拿起那封洒金笺,推到她面前。
「你从前见傅家帖子,脸都要红。今日连看也不看。蘅君,摔一跤,能摔明白这些?」
沈蘅君垂眼。
洒金笺上的字端正清雅。
愿结秦晋,敬候佳音。
同样的字,她前世当成宝。后来才知道,一个男人最会写漂亮字,也最会写判人生死的奏疏。
王氏声音压低。
「你若不愿,母亲替你挡。可你要给我一句实话。」
沈蘅君抬头看着她。
王氏眼下有淡青,鬓边插着一支旧玉钗。那钗原是一对,另一支前世换了药钱,半路上又叫衙役抢走。
沈蘅君走到王氏身前,跪下,额头贴上她膝头。
王氏身子僵住。
「蘅君?」
「母亲,我想学管家,想看账,想知道侯府有多少铺子、多少庄子,又有多少人靠沈家吃饭。」
王氏的手停在半空。
沈蘅君抓住她的裙角,声音压得很稳。
「我还想知道,今日傅家的云锦,是从顾记哪间铺子进的,谁经手,银票走哪家钱庄。」
王氏的手落在她肩上。
「你要查傅家?」
「查礼。」
沈蘅君抬起脸。
「女儿要回礼,不能糊涂。」
王氏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茶案下取出一串钥匙。
钥匙压在桌上,铜环发出一声闷响。
「东库、西库、账房、采买房。明日卯时,到我院里来。」
沈蘅君看着那串钥匙,伸手接过。
钥匙很沉,硌得掌心发疼。
她当然不必学管家——前世她掌过安国公府整座中馈。但她需要一个理由,把母亲从旁观者拉进这盘棋里。
王氏又取出礼单誊本,递给她。
「顾记的云锦,我让管事娘子去问。你只管学账,别自己出府。」
沈蘅君把礼单收进袖中。
「女儿听母亲的。」
门外传来青黛的声音,压得很急。
「夫人,姑娘,二姑娘院里的小丫鬟来报,说柳姨娘刚派人出了角门,往安国公府方向去了。」
王氏看向沈蘅君。
沈蘅君低头看着袖中的礼单。顾记那枚小印隔着纸背,像烙在她指腹上。
屋里静了片刻。
一息……两息……三息……
沈蘅君把那张洒金笺拿起来,折好,压到钥匙串下。
「母亲。」
她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清楚。
「借我两个稳妥的人。今晚,我想先看一课——看看柳姨娘的人,带回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