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几步路，秋红就已经有些晕车反胃，她从车上下来，茫然地回头看了她姐和那辆黑车一眼。

“诶，秋红，”对上视线，她姐忽然叫住她。

秋红停住脚步，她姐意味不明地继续说：“你后悔么？”

这个问题真奇怪，竟然让秋红莫名想到王颂芝，想到那个稀里糊涂喝醉酒的跨年夜。

面对王颂芝的缄口不言，她的好奇和焦躁是真的，但不能说完全没有庆幸。

不论自己说了什么，记不记得，到头来王颂芝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小警察，她也还是那个贪图富贵的卖烟女。所以装着糊涂不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但假使那晚她答应了呢？假使那晚她和王颂芝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呢？

她的恍然逗笑了她姐，回过神来，黑色的车窗里，她姐得意地拂着那头卷发，“秋红，你实在太可怜了，你知不知道周老板其实是女人？”

“虽然是个跟咱妈一个年纪的胖大婶，可要是你早知道对方是女人，应该不至于那么抵触，对吧。”

“我猜为了钱，你应该怎么着都想试一试才对。”

说完，她姐笑着扬长而去，那么多年，她终于彻彻底底地赢了自己这个妹妹一次。

秋红冷嗤着掸了掸息下的车尾气，没等进楼道，女学生袁梦就不期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她站在路边觑着她和那辆离去的黑色车影，用着一种秋红并不明白的目光。

秋红脚步顿了一下，她不是傻子，看得出来袁梦不太喜欢她，可她是成年人，总得维持最基本的体面。

她笑道：“王颂芝还没下班，你来写作业么？”

袁梦摇了摇头，“颂芝姐晚上有工作，让我告诉你她今晚不回来了。”

看来确实应该装个电话了。秋红怔了怔，略微点头示意就转身上楼。

女学生应该还想说些其它的，故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可她迟迟没有开口，等秋红步至二楼适才不甘不愿地离开。

***

年货被秋红搁在玄关角落，她没做晚饭，盖着毯子缩在沙发里，漫无目的地想着她姐对她说的话发呆。

“可要是你早知道对方是女人，应该不至于那么抵触，对吧。”

“我猜为了钱，你应该怎么着都想试一试才对。”

秋红不喜欢假设如果，可那身漂亮的衣服以及那头漂亮的卷发怎么也挥之不去。

多稀罕，一向被她瞧不起的姐姐成功用感情换到了物质，她自己呢？却还陷在和王颂芝不清不楚的状态里难以挣脱。

胡思乱想着，秋红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再次睁眼，是王颂芝黑暗中的脸。

她抱着她，将她轻轻放在卧室床上。

“不是说不回来么？”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着，已经不早了，秋红起身睡眼朦胧地问。

“不放心，所以回来看看。”王颂芝身上的警服还没换，神色藏在阴翳里，显得晦暗不明。

秋红反应了一会儿，觉得好笑，意味深长地勾唇道：“哦？难道不是那个小姑娘跟你说看见某人开着一辆豪车将我送回家，你怕我跑了，才回来看看我还在不在家？”

应该是被她说中了，王颂芝摘下警帽朝客厅走去。她坐在沙发上，将警帽搁在茶几上，一手提着热水瓶往玻璃杯里倒，一手解开咽喉处的纽扣。

“我干嘛要怕你跑了，我们只是室友，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你爱找谁找去好了，等结婚了，我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整天乐呵呵的小狗头一回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秋红有些意外，旋即，心底不由一阵得意。

她不是傻子，小警察是在吃醋，她难道还能看不出来？

说什么姐姐妹妹，原来这个人还是知道吃醋的。

秋红靠在门边笑望着她，“送我回来的人是我姐。”

见小警察怔着了，秋红笑意更浓，“她傍上大款了，回来跟我炫耀呢，”

她只是这样说。面对着王颂芝，那股想要戳破什么的欲望总是一会儿浮起来，一会儿又沉下去，难以捕捉。

王颂芝神色奇怪地回头看她，秋红慢条斯理靠近，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她还给我和你的钱，你都拿去吧，想想之前那么坑你还挺不好意思的。”

王颂芝又垂目将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那眼神，她一定长这么大从没一口气收到这么多钱，看看，这就呆住了。

“放心，我这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红包。”秋红笑道，“诶，你应该不是觉得可惜吧，想想当初要不是我拦着你跟我姐搞好关系，说不定过年红包还有你的一份。”

王颂芝默了默，抬睫一瞬不瞬对上她的视线，“秋红，觉得可惜的人应该是你吧。”

“你是不是在想，要是傍上大款的人是自己就好了？”

整天乐呵呵的小狗不光这么和她说话，还学会了难听的讽刺。

这话多残忍，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秋红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