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墨绿的背影渐行远去了。秋红走出台球社隔壁的店铺,径直朝着公交车站牌走去。
“走吧,我们去下一条街。”
“要是下一条街又碰见她该怎么办?”
她姐紧紧跟在她的身后,继续喋喋不休:“秋红,要是哪天她查到你了又该怎么办?你说她会放你一马么?”
“但那样一来,你可就成了她职业生涯上的污点了,你会忍心?为了她一件羽绒服你都、”
秋红猛然顿住脚步,“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身上应该不剩多少钱了吧,还能在这里熬多久?”
她姐一下不说话了。
秋红继续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任凭她姐在后面苦苦追着,不说半个字。
到达公交站牌了,秋红靠着那根杆子喘气。
身边,她姐颜秋英亦复如是。
相同的节奏里,秋红看了她一眼又转回视线,心底莫名一片虚无。
这是长这么大以来,她和她姐头一回站在同一阵营,面对着相似的命运。
秋红忽然感到异常孤独。
“我打算先过完这个年再说,过完年之后,再看看要不要换一座城市,你要是想的话,可以跟我一起走。”
“王颂芝呢?”
“没有王颂芝。”
“……”
公交车迟迟没来,人来人往中,她姐哆嗦着跺了跺脚,“其实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的。”
秋红怔了一下,“怎么做?”
“吊着她。”
一瞬间,秋红像是被灼烧,被一块烙铁碰着。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姐,想说她没有,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的解释毫无必要。
无论有没有,她本来就应该吊着她的。
“其实说起来,她要是真喜欢上了别人,也算是好事一桩。”
不知过去多久,公交车终于来了,她姐却又莫名吐出这么一句话。
***
秋红生意不顺,今天下工尤其迟,回到那棵法国梧桐树下,已经将近五点。
临分别,秋红将今天一天的工钱分了她姐一成略做表示。
其实那只是一堆零散的一块五毛,但那年头的物价低,沉甸甸地堆着已经颇有些份量。那份量将她姐被迷着了,好半晌,她直瞪瞪地看着手心,像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秋红心里烦闷,就没取笑她,只让她别跟妈说我没照顾你,就上去了。
开门进屋,秋红立即着手准备做晚饭。还有四十来分钟王颂芝就要到家了,本来说好不给她做饭是真心的,但上回那顿午饭,王颂芝提议按一顿一顿给她付钱,勾得秋红又稀里糊涂答应了下来。
眼下秋红却实实在在有些、不能说后悔,那只能说是一种十分奇怪的酸涩,就像吃了一颗小时候家里卖不出去的青桔子。
秋红烦闷地吐了口气,加快切菜的动作。
为了赶在六点之前上菜,秋红一刻不歇地忙活,累出满头热汗,然而等到那扇门打开,却已是一个小时之后。
秋红趴在桌上睡着了,听见声音,爬起来迷迷瞪瞪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六点半,一个不上不下的时间。
王颂芝头一回这个时间回家。
她愣在门口,看看她,又看看桌上的饭菜,须臾才道:“对不起,有点事情耽误了。”
秋红满腔不悦,可看了她一会儿,最后也只憋出一句,“我去把菜热了,你赶紧去洗把脸。”
油烟声与过水声同时响起,嘈杂中,秋红隐约听见王颂芝说:“下回不用等我,这样太辛苦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秋红就算听出来也要假装听不出来,“那不行,付钱的就是老板,哪有让老板吃剩菜的道理。”
“也就八毛,算什么老板……”
“八毛不是钱啊!”
价格是秋红自己定的,规格按两菜一汤来,隔天吃一顿肉,良心得都显得有些不合理。
王颂芝忽然不说话了,仅剩下那水柱簌簌直淌。
秋红也无言,默默将菜一盘一盘地盛上。
端到桌上,正好王颂芝也从厕所里出来,秋红忙转身避开。
“秋红,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回来迟了么?”
秋红脚步一顿,“还能为什么,无非是为了工作呗。”
那时她以为王颂芝迟到是为了赵晴说的那件事,为了奖金,或者说,为了她这个萍水相逢、无亲无故的人。
她理所当然这么以为,就像理所当然应该吊着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