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推了男孩一把，让他赶紧回房看书，等房门关上适才向她回过头来，“跟我来，她的东西在阳台。”

不是主卧的阳台，而是客厅尽头公共的阳台。小警察的东西堆在角落，打开尼龙袋，衣服啊书啊还有一些零碎的发卡皮筋跟垃圾似的扔在里面。

“都在这里了。”她说，“刚装修，家里乱糟糟的，实在没地方放。”

卖烟女静静地立了一会儿才弯下腰去。她一头扎进尼龙袋里胡乱翻找，一面找，一面听见女人在她身后絮絮叨叨：“我本来打算等她回家问她怎么处理才好，可是她的工作实在太忙了，就一直、”

卖烟女懒得再听下去，径直打断：“军大衣呢。”

“什么？”

“她那件军大衣。她感冒了，我得给她带回去。”

女人终于是避开了视线，说她没带走我还以为她不要了，就给她哥寄去了。说北方那边天寒地冻的，可比这里冷多了。

“虽然没有血缘，但好歹是她哥。”

女人更不看卖烟女了，低着头，兀自喃喃着一个可靠的兄弟对女人来说是多么重要，说将来嫁到夫家好有个依靠，也不知是为了说服谁。

卖烟女又觉得她与小警察全然不像了，就连眉宇之间熟悉的温柔也变了味道。

卖烟女再没其它话可说，提上袋子就走。

“这就走了？饭快好了，要不要、”

“不了，我还要回去照顾你女儿。”

卖烟女头也不回，直到走出楼道，离开那幢齐整规矩的居民楼。

袋子太沉了，卖烟女气喘吁吁地拔步，渐渐只能拖在地上，放任尼龙袋轰隆隆地响着。

***

夜里，天又下起雪。

卖烟女那么抠搜一个人，这天却心血来潮斥巨资买了个电炉子，一路抱在怀里，和着小警察那袋东西坐黄包车颠回家。

她说反正你也病了，正好让我休息休息，于是跟着小警察这个病号一起喝粥，就连小菜都是巷口那家店里买的。摆好龙门阵，她将电炉子搁在桌下她和小警察之间的位置，溜着边嗦了两口，说脚真是冻僵了。

外头那雪让风更大了，这破烂房子的窗户总关不掩饰，一直呼呼呼呼，直往卖烟女的心坎儿里吹。

这个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快要元旦了，元旦之后就是年，今年这个年应该怎么过呢？卖烟女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她看向面前的小警察，瘦瘦高高的一个人，正蜷着慢条斯理地喝粥，军大衣里缩成小小一团。

那件军大衣是卖烟女贴补自己的钱给她买的全新的，大了点，不怎么合身。卖烟女不知道她穿什么码子，就没头没脑拿了店里最大的一件，小警察看出来了么？卖烟女不知道，只记得那时她捧在怀里，什么也没说。

“今年过年你回去么？”卖烟女突然问她。

小警察懵懵地应声抬头，卖烟女继续说：“我不打算回家，你要是也不回就跟我一起过，年夜饭也好做得丰盛点。”说着，又不自觉低下了头。

小警察扒拉着粥，过了一会儿才点头，一面点头一面掩着嘴巴咳嗽起来。

她的脸变得比平时更白了，脸颊两侧却晕着粉。

“还没好么？”

“好多了。”

“可能是流感，实在不行就去医院看看。听说明天冷空气，我就不去工作了，正好陪你去医院。”

小警察故作轻松地笑笑，“我真的好多了。”

“不识好歹，随便你，反正你要烧死了我是不会给你收尸的！”

***

说是这么说，翌日，卖烟女叫了小警察几声见没人应，还是撂下早餐，强拉硬拽带着小警察上医院。

小警察的体温在一夜之间上升了，她的浑身都是烫的，软软压在卖烟女的身上，快烧糊涂了，仍一声一声叫着她姐，喃喃着不用没事之类的字眼。

卖烟女莫名有些生气，刚带上门，正背着她站在楼梯的边缘，声线紧绷地开口：“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小警察一下子噤声了，呼吸埋在她肩头，小心翼翼地放松下来，“对不起姐，我总是麻烦你……”

她鼻塞了，声音听着瓮声瓮气的。

卖烟女更气了，一步一骂地往下走，说你都请假几天了，被扣了多少钱你数过数没？说这些钱都够我们吃两顿好了的！

“还有，我可不会免费照顾你送你去医院！你得结账知道吧！至于多少钱，我就要你这几天的工资了！”

小警察嗯嗯地应着，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渐渐，呼吸声也变得均匀。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快速行驶的公交车上，闭着双眼静静地靠在卖烟女的肩上。

昨夜的雪还没化，成片的白色如堆云砌玉，卖烟女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就这样一路来到医院。

忙忙碌碌地排完队抽完血，已经是中午了。医院的走廊比菜市场还热闹，不远处还有一个小孩震天响的哭声。卖烟女带着小警察坐在角落的两只椅子上等结果，那小警察还是靠着她。她大抵是真的累了，没一会儿，呼吸就再次渐趋平稳。

卖烟女嗤了她一声，“吵成这样还能睡得着，简直是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