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黑夜的尽头,终于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如一粒萤火。在沉沉黑雾里微微颤动,缓缓向外洇开、慢慢变大变亮。各式声响也随之从微光里渗出,丝丝缕缕,慢慢清晰,锣鼓丝竹、人声笑语交织相融,沸反盈天地涌了过来。
大片光亮骤然铺展,刺破长夜——一栋巍峨高耸的楼阁赫然浮现在眼前。
沉沉夜幕之下,整座楼宇灯火万盏,通明彻亮。朱红廊柱层层矗立,雕梁画栋尽数被暖黄灯火勾勒得精致夺目,飞檐翘角流光辗转,层层叠叠的窗棂皆透着暖光。门外车马往来,锦衣人流不息,仆从提灯奔走,笑语寒暄不绝,一派极致繁华盛景。
这是曾经的西阆苑。
伫立在门处的林老爷,因先前幻境里的阴翳场景,心底骤然发悸,身体本能向后倾撤。可四肢百骸全然不听使唤,仿佛有无形绳索捆住腰身,硬生生拽着他跟着人流一步步往楼内走去。
苑内繁华更胜门外,层层回廊蜿蜒交错,灯火绵延不绝,廊下有年少子弟追逐嬉闹,衣袂翻飞、环佩轻响;楼阁无数身影层层叠叠,满目奢靡盛景,一派夜夜笙歌的极致繁华。
林老爷被裹挟在拥挤人潮之中,同无数宾客一道,抬眼望向正中戏台。
高台灯火璀璨,亮彻四方,一抹灼目红装立在戏台中央。
林城华一身赤红武生戏袍加身,金线绣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身姿挺拔如松、磊落如峰。此刻正舞的正是那曲《将关令》。
只见其身段辗转腾挪,疾时如惊雷掠地,轻时似惊鸿掠空,龙跃天衢,每一式都力道千钧、风骨凛然,一舞枪,风雷骤起,如同九天之上踏云而来的武神。
台下万千目光尽数牢牢锁在他身上,林老爷立在人群里,亦是看得失神怔忡,心头只剩震撼,只觉人间戏台,再无这般风华绝唱。
直到潮水般的掌声轰然响起,林老爷这才回过思绪。
喧嚣鼎沸之间,几道身影混迹于人潮深处,低眉疾走,悄然向往来宾客递出一张张轻薄纸页。纸片翻飞流转,转瞬无声无息便散落台下大半席位。紧接着,人群中便炸开了零碎的低语。
“这真的假的?”
“什么武神,不过是个攀附权贵的玩意儿……”
“听说他跟那位大人不清不楚好几年了,不然哪能爬这么快?”
“哎哟,那可真是人前显贵,人后受罪啊——也不知道是受什么罪,啧啧啧。”
“装什么清高,台上威风凛凛,台下谁知道是什么货色。”
话语零碎,听不真切,却字字阴恻刺耳,林老爷听得模模糊糊。
可身旁一名少年却听得清清楚楚,一张脸涨得通红,猛地转过身去,冲着那说话的方向吼道:“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城华哥是靠本事唱出来的,你们有本事上台去耍两下子啊!嚼舌根算什么能耐!”
那一边也不甘示弱,立刻有人阴阳怪气地回嘴:“哎哟,又是个护主的狗,主子还没急呢,狗先急了。”
“你说谁是狗!”
“谁应就说谁呗。”
少年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旁边又有人帮腔:“就是,那些事情又不是空穴来风,你替他急什么,莫非你也知道点什么内幕?”
“知道你们大爷!”
两边越吵越凶,嗓门一个比一个高,从低声嘀咕变成了当面叫骂,整个戏台下方炸成了一锅粥,嘈杂混乱,推推搡搡,骂声与辩驳声搅成一团。
阁楼上,几扇半掩的窗子后面,影影绰绰地站着些人。他们端着茶杯,俯身倚栏轻轻摇着折扇,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像在瞧一出免费的折子戏。
戏台之上,林城华身姿依旧挺拔端正,却早已没了落幕时的凛然气场。他望着台下混乱喧嚣的人海,眼底的光亮缓缓黯淡。
喧嚣最盛之际,变故骤生。方才还喧嚣沸腾的西阆苑,所有人影、所有声响、所有喧闹笑语,尽数凭空消散。
一瞬间,万籁俱寂。空空荡荡的偌大楼内,仍旧满楼灯火通明,照着空无一人的桌椅、空无一人的回廊、空无一人的戏台。满地的瓜子壳和泼洒的酒渍还在,那些散落的纸张还躺在青石板上。
整座戏楼,仅剩戏台下方立着一道孤清身影。
林城华已然换下威风凌厉的赤红武生戏袍,此刻身着一袭素色简朴常服,衣料素净,发髻微微松散,几缕细碎黑发垂落额前。仍是绝代俊朗,可也多分温润。
他微微俯身,抬手拾起地面一张静静躺着的纸片,指尖轻捏纸边,垂眸默然注视纸上字句,神色平淡无波。
片刻后,他抬眸转身,朝着林老爷伫立的方向缓步走来。
林老爷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下意识抬手想要遮挡避让。只见那道身影径直穿过他的躯体,径直走向楼上深处的一间堂间。
无形力量再次拉扯,林老爷被动抬步,紧随其后跟上楼去。
四周的楼阁门窗也已尽数闭合,严丝合缝将层层暖意与光亮锁在楼内。死寂的高楼深处,断断续续飘出男女交错的戏腔,虚实缥缈,幽幽回荡。
林城华步履虚浮,径直走向堂厅最深处一间雅室,推门而入。室内陈设极尽奢靡,锦绣屏风雕花精致,层层轻纱帐幔垂落,朦胧掩映着床榻光景,数道身影纠缠堆叠,动静不止。
即便林城华踏进屋内,帘帐的气息仍旧吹得微微起伏,如同那夜里被风拨乱的湖面,一圈又一圈,迟缓地荡开,黏糊地拍打在岸边,一下,又一下。
细碎的声响混着烛火噼啪,断断续续。
屋外寒风卷过长廊,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冷意几乎要钻进骨头。屋内却暖得过头,空气凝滞,像浸久了的旧棉絮,裹住鼻息,让人莫名喘不过气。
林城华站在原地,额角不知何时浮出细汗,顺着鬓边缓慢滑落,冰凉地没入衣领。
许久,那深水里传来一声倦怠的叹息,像潮汐退去。周遭惊散的水鸟,幡然逃蹿,窸窣声断断续续。
纱帐被随手撩开,一中年男人缓步走出纱帐。
五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普通,眉毛淡淡的,嘴唇厚紫。男人随意披散着外袍,衣衫松垮垂落,他的身体大半露在外面,胸膛松垮垮地敞着,肚子上的肉耷拉着,随着他走路的动作晃来晃去。
林老爷看见那副半赤半裸的□□,嘴角抽了一下,成何体统。
林城华神色淡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低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地毯上。
中年男人落坐在案前,抬手端起温热的茶盏,轻啜一口,双目半阖,眼皮耷拉着,慵懒看向立在原地的林城华:“今日回来得这么早?收尾的场子,你没去?”
林城华垂着眉眼:“我要赎……”
话音未落,便被中年男人出声打断:“行了。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你嘴不累,我耳朵都听累了……”
又道:“我知道你在闹心那些流言蜚语。不过都是外人无事生非随口编排的。我已经让人压下去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平息,不会闹出风波的。”
“我不想再舞戏了。”林城华依旧垂着头。
中年男人指尖一顿,茶盏重重落在木桌之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响,眼底漫上明显的怒意:“不舞戏?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成了人人追捧的大角,你现在轻飘飘一句不做了?”
“我不想。”
男人压下心头火气,眉眼一转,语气再度放缓,劝慰道:“我知道那些贵人难缠,规矩多、性子怪。但你前面已经吃了那么多苦了,再忍一忍又如何?戏楼里多少人挤破头想坐你这个位置,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风光,你别一时冲动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