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仰着脸看老人，一知半解。
老头笑了笑，问：“城华，爷爷今年多少岁啦？”
小孩歪着脑袋，歪着圆滚滚的小脑袋，脆生生答道：“六十！上次摆了好大的红桌子！”
“哈哈哈，对。那你几岁？”
“六岁！”
“嗯。”老者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髻，慢悠悠问道，“那你算算，要多少个现在的你，才变成爷爷这样白发花花的样子呢？”
小孩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数不过来，一脸茫然。
老头笑着摸他的头：“只要十个这么小的你，就长成爷爷这样啦。”
一旁原本低头整理渔网的中年男人，动作骤然一顿，指尖的渔线悬在半空。
小孩瞪大了眼：“啊？这么少？我还以为要很多很多个呢！”
“是吧，很少吧。”老头慢悠悠地说，“人生就短短数十载，一晃就白了头。所以啊，活着就图个开心，去做喜欢的事。若是哪天觉得唱戏不开心了，也没关系，大不了换条路走，什么时候都不晚。” 老人看了一眼远处那正在忙活的男人。
随后又垂眸，看着小孩那懵懂清澈的双眼，笑意温和：“没关系，等我们小城华长成大城华，自然就懂了哈哈哈哈。爷爷只求你安康喜乐，不当角也是可以的。”
小孩急忙摇了摇头：“不可以！我就是要当角，做最厉害的那个！”
老人笑着摸着小孩的头：“好好。”
林老爷的视野骤然又是一片纯白……
漫天白光翻涌重组，下一瞬，嘈杂人声轰然灌入耳畔。
再次睁眼，眼前是喧闹纷乱的戏楼后院。
青石板地面被日日踩踏得光滑发亮，院墙边立着几间低矮练功房，檐下纵横拉扯着绳索，挂满五彩戏衣、珠翠头冠与斑斓飘带，风一吹，衣料翻飞、环佩轻撞。十几个年岁相仿的少年错落垂立，皆是戏班学艺的弟子，个个身着素色练功短褂，身姿紧绷，低眉敛目。
院门口，一群小少年恭敬的低着头，前头一中年男人正弓着腰，满脸堆笑对着身旁那穿着雅正锦袍男人，一嘴皮子里的谄言说个停，随后那锦袍男人轻轻摆了摆手，踱着步子出了院门。
直到华贵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班主躬身的姿态骤然收起，面色瞬间从谄媚转为阴沉凶悍，他猛地转身。
“啪！”一声清脆刺耳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寂静院落。
班主的手掌狠狠掴在身后一个瘦小身影的脸上。那孩子不过十一二岁，被这一巴掌扇得踉跄半步，整个人都懵了。廊下的孩子们齐齐倒抽一口凉气，有几个胆小的已经白了脸。
院中所有人都齐齐望去。
那受打的少年站在原地，整个人彻底愣怔，眸色空洞，迟迟没能回过神。班主又抬起了巴掌：“你个贱东西！谁给你胆子，让你抬头看了？”话音未落，又是一记更狠的耳光抡下去。
一声脆响，少年的脸颊再次被扇偏到另一边，细碎的发丝散乱贴在红肿的侧脸。
林老爷这才看清了那少年的面容。
孩童的稚嫩圆润已然褪去大半，虽是稚气未脱，却已见绝佳风骨——面如冠玉，神清骨秀，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底下那对眸子虽是惊惶未定，却黑亮如漆，灿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削，唇若涂朱。真是好一副端方俊朗的少年相貌，纵是如今年纪尚小，也掩不住那份绝代无双的容貌了。
年少的林城华。
两掌落下，少年白皙的双颊迅速红肿凸起，两道交错的深红掌印清晰烙在皮肉之上，刺眼分明。
那中年男人却似犹不解恨，一把拎住林城华的小身板，连拖带拽往后院深处搡，嘴里迸出一连串恶毒的咒骂，字字腌臜，不堪入耳：“你算个什么东西！那是什么人，你惹得起吗？你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使！这还没上台呢，就想着怎么攀附贵人了？老子今天就把你那双眼珠子挖出来，你还看什么看，你个狗东西！”
林城华头脑发懵，脖颈受制呼吸不畅，一双眸子瞬间涨得通红，眼尾泛着湿润。他四肢轻轻挣扎，身子微微扭动，嗓音带着挨打后的沙哑颤抖，一遍遍低声辩驳：“我不是……我没有……”
围立四周的人无人敢上前阻拦，只敢小声细碎叫唤几声，尽数袖手旁观。
人群外侧，一个穿淡黄衣衫的中年男子悠悠开了口——那人身姿袅娜，步态间带着几分旦角的柔媚。他捏着嗓子似的叹了一声：“算了算了，班主，这挖坏了到时候你又心疼，算了吧，日后还要靠他养活呢。”
话虽听着像在劝，可那腔调、那眼神，分明是在火上浇油，话里有话，字字都往班主心窝里戳。
再看四周，旁人竟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那些和城华一般大的少年们，有的咬着嘴唇，有的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可眼角眉梢那一丝压不住的幸灾乐祸，却是真真切切的。
一旁的林老爷看得眉头微蹙。
果不其然，那班主被“养活”二字一激，愈发暴跳如雷，骂声更添了几分狠厉，连喷了数句粗鄙不堪的脏话，末了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我呸！他算个屁的！还他养活？这院子里有几个比他差了？老子平时多夸他几句，还真把他当角儿了？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就他这性子，能不能活到上台那天都难说！我呸！真他大爷的晦气！”
林城华的脸已经烫得厉害，红痕肿胀之处火辣辣地疼，也不知是羞的还是伤的缘故，他慢慢把头低了下去，越垂越低，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进衣领里去。
那黄衣人却不依不饶，又开了口，语气反倒更轻快了：“哎哟，班主，你要这么想呀——这要是被那位大人看上了，不就直接吃香喝辣的了？还用得着练个十几年的苦功？那也是件快活好事呀。”
此言一出，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顿时密了起来。那几个半大的孩子交头接耳，眼神在林城华身上溜溜地转，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班主这回是真恼了，一口浓痰啐到黄衣人脚边：“呸！这好事你倒是去啊！”
黄衣人也不恼，斜着眼笑道：“我要是能长成他这样，这种好事早就轮到我了。”
班主冷哼一声：“这当久了下贱的命，人也变得下贱。”
黄衣人的脸色霎时变了，直跺脚骂道：“操！我是下三滥的命，你以为你能好到哪儿去？”
“再不好，”班主抱臂睨着他，“也比你这下九流——噢，不对，是不入流的戏子强多了。”
“他娘的，我操你大爷！”
“嘿！想操就去操呗，我那群大爷多的是，也不知道是谁操谁呢。”
黄衣人听得眼睛都猩红了，“啊——”地一声尖叫，扑上去就要打。身后几个人慌忙来拦，哪里拦得住，两人扭作一团，推搡之间几乎撞翻了晾戏服的架子。院中顿时乱成一锅粥，叫骂声、拉扯声、劝架声混在一处，两人倒在地上疯狂的厮打着。
就在这时，侧门外忽然跑进一个人来。穿着短褐，像是前院伺候的小厮。
纷乱的院落瞬间死寂，所有争执、低语尽数掐断，落针可闻。
小厮一进门目光直直落在角落处那脸颊红肿的林城华身上片刻，随即快步走到班主身前，俯身贴耳，低声低语禀报了几句。
班主手上还揪着黄衣人的领子，听了那话，动作一顿缓缓松了手，目光转了一圈随即落在林城华身上。
小厮告退出去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林城华一眼。
黄衣人见状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尖厉刺耳，像个疯子一样。他一会指着班主，一会指着林城华，一会又啪啪地拍起巴掌，最后笑得弯了腰，直接趴在了地上，一边笑一边喊：“下贱命！下贱命！下贱命！哈哈哈哈哈下贱！咳、哈哈哈哈……下贱命啊……”
班主从地上站起掸了掸衣袖，冷冷看着地上疯癫的人，良久，一言不发。
林城华满脸无措，指尖微微蜷缩。他望着班主的身影，眼前那几寸的距离骤然被拉着得好远好远，他正欲开口叫唤，可嘴唇刚一动便扯得脸上那火烫的伤钻心地疼，最后还是将头沉沉低了下来。
漫天白光尽数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