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颜直就被两个小孩的吵闹声吵醒,却赖在床上不肯起,还把被子蒙在头上,裹得像个粽子。
萧时早已起床,把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枕头都摆得一丝不苟。见他耍赖,萧时伸手扯了扯被子,语气平淡:“起来,别赖床。”
颜直裹紧被子,嘟囔着:“再睡半个时辰,半会,师兄你最好了。”
两个小孩爬上床,拽着颜直的胳膊晃来晃去,嘴里还不停喊着“大哥哥快起来”。
萧时无奈地站在床边,看着三人在床上打闹,还顺手把掉在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拍了拍灰尘摆好。
闹了一阵,颜直才不情愿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两个小孩:“你们怎么起这么早?”
小孩拉着他就往外走,开心地喊:“今天有戏班子来唱戏,我们快去看!”
村口的简易戏台上,戏子们正在忙碌布置,台下挤满了闹闹哄哄的小孩,上蹿下跳地摸这摸那。村里的老人也都出来了,坐在一旁的老树下,慢悠悠地看着。
平民穷人也爱看戏,可他们只能请得起游走的戏班子——价格便宜,两三张戏园子的票钱,就能请一个戏班子给全村人演两三天,大多是过年过节,或是有人家想冲喜、恭贺时才请的,不过这林家村老人多,平日无聊的要紧,也会时不时请一些江湖戏班子来。
颜直打量了几圈,这戏班子和别处的江湖戏班子没什么区别,戏服都穿得陈旧发黄,奇怪的是,个别戏子身上的饰品,却格外华丽,在太阳下闪着光。戏子们忙着整理服装、化妆,林升和阿卿跟着其他小孩,凑在戏台边,看得目不转睛。
颜直坐在老树下,和旁边的老人们唠嗑,家长里短说个不停。老人们大多耳背,几人说话的声量,硬生生喊得像吵架一样。
这跟以前的没得比 这以前还有个戏班子更好看得不得了就是放在现在也比那城里的大戏楼还好看
“真的还有那么好看的戏班子?”
一群老人谈谈不觉的讲着以前那戏班子怎样的金碧辉煌真的闪只有有点光啊 就闪得不得了比你画上的那个还好看 那些戏班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是石榴,石榴。“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
颜直满脸问号,挠了挠头:“石榴?”还起个水果的名字?
“不对,是石榴,石榴……矣”
正说着,戏子们就上场了,演的正是先前在戏楼看过的那出《雁门关》。颜直看着台上的戏子,眉头越皱越紧,随后两人匆匆别过,一路往林府赶去。
马车上,颜直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傩面,转头看向萧时:“师兄。”
萧时微微颔首:“怎么?”
“若贵府没落了,戏班子流落出来,说不定就带着这顶武冠。”颜直顿了顿,“但最怪的——为什么这么精美华贵的戏冠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师兄,你不觉得很奇怪?不不不,我是说,应该是问,这么精美的戏冠之前他是存放在哪”
“是跟着戏班子传下来的?是被人收着一直没露面?还是埋在地下,最近才挖出来的?”
萧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可能都有。贵府没落时,武冠要么被收藏起来,常年不示人;要么就是被人埋在地下,近期才挖出来。”
“对!”颜直眼前一亮,“所以我们找五十年前的贵府、找上千个江湖戏班子,根本就是绕远了。重点不是武冠从哪来,而是它之前藏在哪——不管是被收着还是被埋着,只要找到见过、卖过这武冠的人,就能顺藤摸瓜。”
萧时点了点头。
不多时,马车到了林府,林老爷和老管家几人皆一脸沉重,原是昨日派去打听贵府戏园子的人目前还是一无所获,都没有人见过。
随后萧时和颜直同林老爷简单说明了猜想——武冠可能出自江湖戏班子,后被收藏或埋于地下,近期才现身,重点打听近期见过、卖过这武冠的人。林老爷虽有愁绪,但知晓两人有分寸,便不多问,只吩咐老管家带人去打听。
颜直和萧时也没闲着,走街串巷,逢人就问,一整天下来,马不停蹄,一无所获。
已经是戌时,颜直累得腿都抬不动了,肚子咕咕直叫。两人路过一条街市,萧时抬眼扫了一圈:“蟹黄面。”
颜直眼睛一亮,可走到店门口一看——又是长队排得望不到头,“算了算了,”颜直垮着脸,“排到猴年马月,饿都饿死了。”
两人又来到了“林氏螺蛳粉”,这个点儿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老板抬头一看,笑着迎上来:“哟,两位帅哥又来了?”
颜直头发乱糟糟的,眼皮耷拉着,肩膀垮着,整个人跟被抽干了似的。他扶着桌子,吊着一口气喊:“老板,一碗特辣,加炸蛋、加腐竹、加酸笋——越多越好!”
粉端上来,颜直夹起一大口塞进嘴里,嗦得震天响,吃完一口,整个人瞬间容光焕发。
“好吃!”刚吃两口,他又蔫了,脑袋耷拉在桌上:“不行了,累疯了,我要猝死了……”
可闻到香味,又抬起头夹了一口,又“活”过来了,一边吃,一边哭哭戚戚的:“呜呜呜……怎么找个武冠这么难啊……”一会儿活,一会儿死,一会儿哭,一会儿吃——跟中了邪似的。
一旁的萧时,倒是没什么变化,慢条斯理地吃着,吃相优雅,跟旁边疯疯癫癫的颜直简直不像一路人。
老板看得忍俊不禁,好心端了两碗冰镇木薯糖水过来:“两位小兄弟,这送你们的,解解辣。”
颜直接过来一口喝了大半,缓过劲来,道谢后又开始跟老板唠嗑。
他如今找武冠找得着魔,逢人就问,又掏出那两幅画摊在桌上:“老板,您见过这人吗?或者最近有没有人在您这儿附近,卖过一顶很精美的武冠?就是戏子戴的那种——或者您听说过,哪户人家藏过这种老古董,最近才拿出来卖的?”
老板低头看了看画,正要摇头,忽然眉头一皱,又多瞧了一眼,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颜直将那画收回放好,习惯啦,习惯啦,习惯啦……呜呜呜呜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不过,前阵子我回乡下,一同村有户人家发了大财,在城里买了房,还开了个猪肉铺,听说好像是……卖了个老古董,一顶戏冠,金闪闪的,可值钱了,唉,但我也没有真的见过长什么样……”
两人手里的筷子同时顿住了,颜直欣喜万分,连忙问道:“老板!那人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
老板想了想:“叫赵得财,听说在东市那边开了个猪肉干铺……”
颜直疯狂道谢后,从怀里掏了钱搁在桌上,满血复活拉着萧时一溜烟的跑了。
两人跑得满头大汗,衣衫都被热气浸得发潮,总算踏入了郦城东市。
夜幕缓缓垂落,沿街高挂的红灯笼逐一亮起,暖融融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晚风裹挟着各色吃食香气四处飘散,整条长街人声鼎沸,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满眼皆是浓郁市井烟火。
这片市集占地极广,是整座城里最热闹的夜集,沿路摊铺密密麻麻,仅入眼能看见的猪肉干铺子就有十几家,一眼望不到街尾。
二人顺着热闹人流缓步前行,走了许久。
一冷冷清清的——“得财猪肉干“
铺主赵得财年过四十,身形干瘦单薄,正借着檐下灯火,低头专心切着风干透亮的猪肉干。瞧见两人进店,他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脸上扬起一脸憨厚朴实的笑。
赵得财热情招呼:“两位靓仔,瞧瞧,想吃点啥口味的肉干?”
颜直目光落在案板上色泽诱人的肉干上,鼻尖萦绕着醇厚肉香,笑着应声:“老板,你这肉干闻着也太香了,想问下都是什么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