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颜直与萧时一路辗转,抵达了郦城。
此城踞南通东部临海之地,是南通数一数二的富庶重城,更是仅次于京城的第二大城。境内湖河交错、水网纵横,满是江南水乡的温婉气韵。整座城池划为七十二坊区,街巷纵横,坊巷相连,人间烟火错落铺展。
且郦城是文娱之都,这诗词书画、戏曲乐艺等风雅行当在此遍地生根,造诣可谓是冠绝南通全境,所以这风气格外包容,三教九流、四方异人往来不绝,哪怕是衣着形貌再古怪的外来客走在街上,旁人也见怪不怪,只当寻常景致。
恰逢江南雨季,天穹似沉落着一层灰蒙蒙的烟雾,整座城池浸在湿淋淋的雨霭里。
街上行人披蓑戴笠,往来不绝。那沿街的酒肆茶楼、点心铺子、书画香铺鳞次栉比,檐下飘着热气,桂花糖粥、蟹壳黄的甜香混着雨风漫溢。小贩躲在廊下避雨,偶尔几声慢悠悠的叫卖着。
雨巷湿滑,青石板路泛着水光,雨丝绵密斜落,溅起细碎的水花。
颜直同萧时两人撑着一把伞,并肩穿过喧嚣繁华的市井长街,最终在一座白日里大门紧闭的林家府邸前驻足。朱漆大门沉敛肃穆,青灰高墙连绵蜿蜒,透着大户人家的沉雅气派。
也恰在此时,缠绵的细雨悄无声息停了。
萧时正忙着收拾着那过淋雨的油纸伞,这细细擦擦,那细细擦擦。
颜直拍了拍上沾的身上的雨珠,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衣襟,瞬间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端出一副大师正经模样,迈步上前,屈指轻叩厚重的朱漆大门。
半会,门内静悄悄的,半晌无人应声。他抬着手,正要再度叩门,指节还未落下。
“嘎吱 ——”
沉重的大门自内缓缓错开一道缝隙,缕缕白雾顺着门缝悠悠飘溢而出,氤氲在潮湿的空气里。
随后,门后只见一个青衣仆役静静立在那白雾之中,周遭潮湿雾气缭绕,人影朦朦胧胧。
卧槽
颜直又仰头望了望门楣上 “林府” 的鎏金牌匾,又左右核对街巷地界,这没错吧,没错啊。又连忙回头看向萧时,眼睛眨个不停,一个劲使眼色。
萧时扫了一眼门内漫起的白雾,神色无异,向前走去,将手中的书信交予那仆役。
那仆役接过信件后,又抬眼看了看颜直与萧时二人,犹豫半会,转身便悄无声息地隐入了身后的白雾之中,身影转瞬即逝。
颜直与萧时就这般立在门口等候,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缭绕的白雾之中,忽然快步走出另一道身影,身后还跟着方才那名青衣仆役。
来人正是林家的老管家,一身深灰暗纹直裰,鬓发染霜,面容敦厚,眼角刻着几道细纹。他刚走出白雾,抬眼见到颜直与萧时二人,先是微微一怔,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信件,又抬眼打量了两人片刻,眉宇间也带着几分迟疑不决。
颜直倒半点不拘谨,大大方方自报名号,一番说辞利落又从容。
老管家这才恍然回过神,连忙躬身恭敬行礼,侧身抬手引路,急忙领着二人往府邸后院走去。
府内白雾萦绕,氤氲漫过廊檐草木。三人沿着雕花长廊兜兜转转,穿行在亭台楼阁之间。周遭且静得发怵,四下里死寂沉沉,只听见几人沉稳的脚步声,夹杂着檐角雨水滴答坠落的轻响。
两人面面相觑,闭口不言。
而后,白雾忽然愈发浓重起来,像被人泼了一整缸白纱,瞬间裹住了整条长廊。远处的院落、廊外的花木全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几道朦胧的轮廓在雾里忽沉忽浮,影影绰绰,似浸在一片朦胧幻境中。
烟雾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就老管家的身影都只剩一个淡淡的虚影。颜直往萧时身边凑了凑,轻声唤道:“师,师兄……我”
我真的憋不住了!!
就在这时,前方雾里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哎哟,张伯!都说淋过雨的湿柴不能烧,这烟都飘到前院去了,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老管家对着那冒白烟的屋里头的叫喊道。
随后,响起一阵阵更剧烈的咳嗽声,颜直和萧时一路上作痒的喉咙终于憋不住了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这烟也忒大了吧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路,嘴漏个缝,那浓烟就直呛喉咙。半吊子颜直还要忙着装作一副大师沉稳的样,着实憋得辛苦。
三人就这么在烟雾里咳得昏天暗地,待穿过了柴房那一片区域,缭绕的白烟渐渐稀薄散去,空气也终于变得清新起来。
风掠过池面,带起细碎的水声,岸边的兰草摇曳生姿,湿润的风裹着草木的淡淡的幽香。
烟霭散尽,郦城林家府邸的真容才彻底显露在雨后清明里。黛瓦莹亮,回廊蜿蜒,廊柱雕花清晰,泛温润木光。假山石块错落立在池边,影映碧水。微风掠过,池水起了细浅涟漪,把山石、岸柳的影子揉作一片淡绿朦胧。厅堂两壁、长廊墙下,挂满各式卷轴画作,笔墨传神。
总算能畅快呼吸说话的颜直,当即拉着老管家攀谈闲聊。老管家本就性情宽厚随和,这颜直又是会来事的,三言两语就跟聊得热络了。聊着聊着,这厮倒是全然把那登门正事抛到了脑后,压根忘了问那书信里说的急事是什么事。一路上,这家长里短唠个不停。
颜直边走边瞧,发现这不论府内庭院,还是城外街巷,这不少地方都栽着石榴树。眼下正是花期,满树繁花灼灼盛放,红艳艳的花瓣缀满枝头,层层叠叠,衬得绿叶愈发青翠。暖风一吹,花枝轻晃,落红零星飘落,很是别样好看。
不过,这种果树在别处城池并不常见,唯独郦城遍地皆是。颜直又忍不住问道:“欸,这边好多种石榴树,这石榴树是郦城的市花树之类吗?
老管家摆了摆手:“欸,这一般种石榴树就是图的就是个好兆头。这石榴树结的石榴果里的籽又多又红,就寓意那多子多福、家宅兴旺。要说市花树,这石榴树应当不是,郦城坊区众多,众人喜好各有不同,好像没定过统一口径的市花树。”
颜直来了兴致,顺着话头闲聊:“原来如此,欸,那郦城各处栽种的花木,还有别的讲究?”
“自然自然,那文人爱清雅、商贾喜富贵,市井图安稳,都是各人有各人的偏爱讲究。”老管家细细应道:“河边水巷就爱种垂柳、荷花,靠着水长得也秀气;酒楼闹市边上多栽海棠、桃花,花开得热闹,也能招揽人气;那读书的书院旁,多半种竹、种梅,看着清雅;一般宅院小院,就偏爱石榴,亦或者其他的果树图个开花结果;就连城里戏院附近,也爱栽些几颗楝树,花开满是雅丽……”
两人闲话间,天穹间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开。一缕缕暖阳穿透云层,倾泻而下,落在庭院随风轻晃的石榴树枝头上,那凝结的雨珠,透着光,点点莹光闪烁。
就在这时,断断续续的唱戏声隐隐飘来,婉转苍凉,忽远忽近。越往院落深处走,戏腔便越发清晰高亢。
颜直侧耳听了片刻,笑着赞叹:“这府里戏子功底真好,听这腔调气场,这是个英姿飒爽的武将吧?器宇轩昂,音律绵长……不过,这曲子我倒没听过,叫什么名字呐?”
老管家顿了顿,轻声回道:“听闻此曲名叫《将关令》。”
颜直眉头一拧,随后追问道:“欸,那这曲子讲的是什么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