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他们外传,外头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如今他带着一顶古怪的武冠,强行续命!”
“那都是外头胡说……”
“胡说……”陵千秋冷笑一声,“那外头还有更过分的胡说呢!说他年轻时候在林府、在戏园子里满是不干不净的事;还,还说他的出身本来就不清白,说他年少时在那戏楼里靠着一张脸活着,干着……”
“千秋!”何氏猛地喝住他。
陵千秋一愣,随即语气发颤,是极致的难堪与羞愤:“有些事情,我也还是头一回听过,也不敢细想!”
“那究竟是外人胡说造谣抹黑,还是本就属实,所以您从未曾对我提及过半分?”
何氏想解释着什么,可那微微张开的嘴又缓缓闭上。
陵千秋看着她的反应,撑在扶手上的手指渐渐攥紧,声音哑了下去:“……所以,那些都是真的了。”
他撑着额头,紧闭双眸,像是极力在压住什么,可那东西还是漏了出来:“难怪他从来不提从前的事……原来真是见不得人。”
“千秋!你……外头的话扉言扉语,你又何必去听!”
“母亲!你以为我想听吗?我不想!我一个都不想听!可满郦城都在说!那些人当面客客气气喊我一声'陵大人',可转过身呢!!就因为是他,就因为我姓陵!”
“你怎个,偏偏是像他那般在乎脸面的性子呢……”何氏语顿,浊泪掉落。
陵千秋听到这句话,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手紧攥成拳。
“他先前已经过得那么苦了,怎么到了这最后一程,一个个还不肯放过他呢。他待你,何曾薄过半分?”
“荣华富贵、仕途坦途、世家尊荣,他尽数给了你。你如今口口声声怨他、怪他……你个不孝……”
“尽数给了我?”陵千秋打断了她,“母亲,难道就连你也觉得我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那些荣华富贵是我凭本事考的功名,凭本事爬的位置!不是因为他!”
“您以为如今的陵府是靠谁守下来的?他吗?是我!”
“还有,母亲,难道你都忘了?他从前是何般待你!何曾真心待过你!您还这般护着他?还说我不孝?”
“从前的事,你当时还小,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陵千秋自嘲一笑,“我怎会不懂?我就是太懂了,太懂了!”
“太懂他看我们的眼神了……那般嫌弃……这数十年来,我看了一辈子,也忍了一辈子!怎会不懂呢!”
何氏猛地顿住,眼中满是错愕看着眼前的人,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怎会……这么觉得?”
“难道不是吗?”陵千秋一字一顿,“这几十年来,他有给过您什么好脸色吗?你生三弟危在旦夕时,他有过来看你一眼吗?他又有照顾过你一回吗?在他眼中,我们始终是外人,我都知道的……”
何氏摇头,喃喃地重复着:“不是的,不是的……他不是的,千秋,不是你想的那样……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都这样了,你还要在护着他……”
良久。
陵千秋平静下来,望着梁顶叹了口气,再次缓缓开口:“母亲,你可知道那顶武冠的来历吗?千山院的人有告诉你实情吗?”
何氏疲惫的摇了摇头。
“哼,也是,他们几个用着旁门偏道,自然是不敢说的。我去查过了,那是从四十多年前一个摔死的戏子头上取下的老赃物,而且,那个戏子,还是从前林府的人。”
何氏捏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
“如今那外头的人都传他中邪是报应,是罪有应得的报应,说是当年被他抄了家的林府鬼魂找上门来了!”
“而那顶死过人的武冠如今就带在他的头上,这等鬼怪之事,若是日后殃及了府上的其他人了——母亲,您说该怎么办呢?”
何氏低眸不语。
陵千秋步行到她身边,缓缓跪下,捧住她的手:“母亲,你为这个家想一下。真当要为他一人,拖累府上一大家子人吗?”
沉默良久。
何时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一家之主……你看着办就行。”
陵千秋得了这句话,没有多留一刻,起身便往陵江的院子走去。
李伯等一众仆从正立在廊下候着,见陵千秋神色沉沉地走来,纷纷躬身行礼。
“那几位,现下还在屋内?”
李伯躬身回话,语气恭谨:“回大人,两位大师在老爷房内,正在施法……”
陵千秋眉峰狠狠一拧,径直快步往卧房方向走去。
李伯见势头不对,连忙追了几步,拦在他身前:“大人——大师吩咐过,不可进——”
“让开。”
“大人,里头正在施法,贸然闯入恐有不妥——”
陵千秋没有停步,抬手推开他,径直走向那扇虚掩的木门。李伯踉跄了半步,还想再拦,可陵千秋已经推开了门。
屋内,颜直半蹲在床边,听到身后的动静,立马站起转过身来,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哟,陵大人,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木寻站在窗边,淡淡看着闯进来的几人,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陵千秋扫了两人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张床榻上。陵江还在昏睡,头顶那顶赤红武冠纹丝不动。
“你们,在做什么?”
“施法。”木寻淡淡回答。
哼,施法?陵千秋强压着心头的火气,目光在那顶武冠上停了一瞬,转而开口,语气倒是客气了几分:“这武冠,还请大师取下来。”
颜直眨了眨眼:“啊?取下来?”
“我已另请了高僧,明日便到。诸位大师连日奔波辛苦,剩下的,就不劳烦了。”
“诶?高僧?”颜直挠了挠头,一脸真诚的困惑,“这高僧们何时扩展业务了,也来搞解心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