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凝的回复,大概来得不及时。他知道有时差,知道她忙。她的回复也极其简短克制,常常只有几个字:
「嗯,注意休息。」
「旋律有潜力。」
「照片拍得不错。」
「瑞士也在下雨。」
不算热情的回应,她像一台响应延迟的精密仪器,多在他发出信号后,给予最必要、最得体的确认。她也极少语音或视频电话。
方澜序握着手机,在那些等待回复的空白时间里,心里会掠过许多念头。她是不是觉得烦了?是不是他分享的东西太无聊,打扰了她?还是说,瑞士那个世界,和那个世界里她所面对的人和事,远比他和他的音乐要重要、要有吸引力得多?
他不敢打电话。怕铃声突兀地打断她的会议,怕听到她客气而疏离的“喂,有事吗?”,更怕那种需要没话找话的尴尬。他连发信息都变得小心翼翼,会反复斟酌用词,会犹豫这张照片是否足够“有趣”到值得分享,那段旋律是否足够“好”到能入她的耳。
两个月,在各自领域的高压轨道上全速前进。联系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时断时续,维系着九千公里距离的两个点。方澜序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但触不到她的温度。那份在滨江玖号里被彻底包裹的温暖与确定感,在距离和沉默的稀释下,似乎变得有些遥远和模糊。
在苏黎世清晨的会议室间隙,在深夜独自审阅文件的台灯下,在飞往下一个城市的航班上……她会点开他发来的每一条信息,每一张照片,每一段音频。她会戴上耳机,仔细听他即兴弹奏的片段,哪怕背景嘈杂;她会收藏放大他那些狼狈却难掩英俊的照片,目光在他疲惫的眉眼间停留;她会把他随口抱怨的“又熬了大夜”记在心里,然后在某个合适的时间,用最不经意的方式,向助理提及,能否了解一下那个节目的录制强度是否合理。
她只是从不给予超出必要界限的回应。她的感情是静默的深海,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承托着他所有投射过来的信号。
因为她知道,过于热络的文字往来,会放大深处异地的空虚感,她有过这样的教训。爱情不可以占据她的每分每秒,她有过这样的沉沦。对她而言,有她必须专注的事情,知道他正在自己的轨道上努力发光,知道他会想起她、与她分享,知道他们之间那根线还在,就足够了。
安凝经历过,体验过,分分钟的联系,不断的倾诉,是侵蚀大脑的毒药,对方稍晚回信息,都能让人心神不宁。所以这个黑洞她不要。
不需要不断的确认,她对自己有信心,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
她的忙碌和“冷淡”,也是对彼此空间的尊重。她相信他,也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她不需要用频繁的联系来捆绑或证明。她的爱,是给予他最大的自由去飞,同时又确保他知道,无论飞多远,归处永远在那里,安静地,稳定地,等着他。
只是这份深沉的、充满信任的“放养”,落在远在重洋之外、身处激烈竞争和不确定环境中的方澜序眼里,难免被解读出了一丝不确定和凉意。
方澜序也是三十几岁的成年人了,经历过几段感情,他概念里的女生多是粘人的,尤其是热恋期。
显然,安凝大不同。
两个月的时间,在聚少离多和稀疏的联系中飞快流逝。竞演节目接近尾声,方澜序凭借出色的实力和人格魅力,人气与口碑飙升,走到了最后的决赛圈。
杭州的夜雨刚停,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霓虹光影。一天的密集排练和媒体采访终于告一段落,方澜序坐上返回酒店的中巴车时,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压力无形,唯有偶尔从手机另一端传来的、简短克制的回应,是紧密日程里一丝带着距离的慰藉。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然而,手机在掌心轻轻一震。
方澜序睁开眼,屏幕亮着,是安凝。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却让他因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
「一会儿方便的话,想听听你的声音。」
想听听你的声音。
没有前缀,没有寒暄,就这么直接地,平静地,提了出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却让方澜序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连日积累的倦意似乎都被这行字驱散了些许。
两个月了。这突如其来的、跨越八个小时时差的“听听声音”的邀约,激起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是有什么事吗?还是……仅仅只是“想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