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以为陆瑶疲惫地睡过去了的时候,陆瑶突然开口道:“我本来想告诉师叔们,其实我并不是扶晓的,但是……”
陆瑶喝了口酒,燕尤枫紧盯着她,却迟迟没有等到陆瑶的后续。
良久,陆瑶笑着控诉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有什么可骂的。你爱说不说。”燕尤枫凉凉地来了一句,看着陆瑶强提起嘴角,他又道:“我与你的境况不可同日而语,他们于我而言不过是陌生记忆里的几个熟面孔,我完全没必要委屈自己去替枋竹擦屁股。”
陆瑶揪住了燕尤枫话里的关键点,不由又想起来之前燕尤枫回避的话题,道:“你之前说过你们的记忆是共享的,这很矛盾。”
灵戒和剑灵如何能共享记忆?
要知道,共享记忆这种事情是很亲密的举动。燕尤枫绝不可能会同意。
何况燕尤枫很排斥有人把他和枋竹混为一谈,这种排斥几乎上升到了心理厌恶。
种种迹象表明,燕尤枫与枋竹的关系匪浅,而枋竹很可能对燕尤枫做了极度不好的事情,导致他心里留下了阴影。
燕尤枫咽下嘴里的桃花酿,舌尖的那点甘甜散得太快,他还没尝到甜味便被满口苦涩激地皱起了眉头。
他沉思片刻,肩膀突然沉了下去,手臂前伸,将酒杯递了过来,道:“给我倒杯酒,我就告诉你。”
陆瑶心里莫名有些激动,她压抑地满心的躁动,给燕尤枫倒了杯酒。
燕尤枫拿着酒杯,没有喝酒,只是盯着酒杯里澄清的酒水。
陆瑶没有打断燕尤枫,就这面前的菜,低头扒了几口饭。
嘴里的饭刚咽下去,燕尤枫嘴唇微动,道:“记忆共享是骗你的。那本来就是一个人的记忆。只不过人成了两个,记忆自然也有两份。”
陆瑶的喉咙干紧,她喝了口酒润喉,这才道:“什么叫做人成了两个?世上怎么可能有办法将一个人分成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确实没有。”燕尤枫看向陆瑶,道:“但是你别忘了还有灵戒。”
陆瑶瞳孔微颤,手里的筷子都快捏不住了。
一个人分成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压根不可能,那若是那一个完整的元神切割成两个呢?
另一个是否也能继承对方的记忆?
灵戒可以储蓄元神,若是当时进入灵戒的是那一半元神是枋竹,之后的一切倒也说得通。
但是仅仅凭着一半的元神,枋竹是如何杀出重围、锻炼出肉身的?
要知道,那无疑是千分之一的概率啊。
同样的,仅凭一半的元神,燕尤枫成为剑灵的这条路注定九死一生。
陆瑶简直不敢想象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从恣意张扬、一往无前的天之骄子变成了如今这般漠视苍生、阴晴不定的狠戾剑灵。
陆瑶突然不敢再往下问了,嘴里的桃花酿被她喝出了苦桃酒的滋味。
燕尤枫这人着实奇怪,别人问他时他死活不愿张口,此刻却突然大方地有些诡异。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之前不愿说是因为我讨厌那段时光,现在……说与不说,好像也没多大的关系了。”燕尤枫将最后那句‘毕竟其中一位当事人很快就要不复存在了’咽了下去。
耿耿于怀数百年的事情在别人眼里或许不过是一场笑话,只有他偏执地记到了现在。
记忆回笼的那一刻,燕尤枫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桀骜不驯的眉目间罕见地溢出难以磨灭地痛楚。
许是他之前太会伪装,陆瑶竟然现在才发现燕尤枫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
明明是世间闻风丧胆的灾厄之剑的剑灵,本该如方系当年那般不可一世、傲视苍穹。
可初遇时燕尤枫厌世、阴鸷,对他人的防备心极强,浑身都是刺。
现在想来,他应该是遭遇了什么才导致性情大变。
陆瑶将之前的好奇抛之脑后,正欲转移话题,燕尤枫却突然恢复如常,淡定开口。
“枋竹当年用了禁术,以魂祭剑是极为凶险的术法,一旦出了闪失,轻则魂魄撕裂、沦为疯子,重则剑身吞噬魂魄,再无转世。”
燕尤枫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继续道:“枋竹的运气很好,以魂祭剑后他暂替剑灵之位,发挥出了泣血剑最大的威力。泣血剑认可了他,代价是他需要成为真正的剑灵。”
陆瑶屏住了呼吸,燕尤枫轻笑道:“剑灵之路道阻且长,身为剑修的枋竹最清楚其中的艰险,以魂祭剑的痛他尝过了,想救的人他也救了,遂放弃了活下去的机会。”
“当年的枋竹何其高傲,哪怕被困在剑身里等死都不愿意,剥离了大部分的元神留在剑内,自己潇洒离去。”
燕尤枫捂着脸笑了起来,指缝下露出的眼睛里满是怨恨,他声音低沉嘶哑,如同猛兽遇到仇敌时嘴里发出的怒吼声一般。
“他万万没想到剥离出的元神竟然真通过了泣血剑的试炼,成就了剑灵之身。而他抱着必死之心留下的那点残魂居然没散,还再次遇到了那剑灵。真是可笑之极!”
燕尤枫逐渐开始失控,披散的黑发随着他压抑的怒吼声在肩头颤动。
“什么剑道魁首、什么天之骄子……他就是个贪生怕死的鼠辈!恣意妄为却不愿承担责任,再次见面时居然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教我做事?他配吗!”
“我这数百年在剑身里忍受的痛苦、受过的伤,不过是那位剑道魁首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选择!凭什么?就因为我也是他的一部分,我就要替他承受这一切吗?那谁为我负责?我的命难道不是命吗,他枋竹的命当真那般金贵吗?”
陆瑶指尖攥得通红,心跳随着燕尤枫的话语起伏不定,心脏处传来阵阵绞痛。
她想过两人如此相像的容貌定然关系密切,却未曾想到竟然是元神剥离。
元神剥离的痛楚难以想象,剑灵的诞生和淬炼在书籍中也只有一星半点的记载。
身为外人的陆瑶面对此事的真相无从替枋竹辩解,也无从安慰心里千疮百孔的燕尤枫。
因为很多痛苦只有当事人才明白其中的委屈、不甘、怨恨,也只有他们才有资格选择是否原谅或是让其成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