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早已是他的家,是她把他带回来的,是她给了他这个家。
他好不容易有了第二个家,他怕被抛弃,怕再次化为乌有。
他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赶我走?”
听到他的话,姜鸢眼眶中的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好在月光下没人看得见。
她缓了缓情绪,一开口声音却还有几分喑哑:“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你问过我吗?你凭什么觉得这是为我好?!”方时安低吼,眼泪也不自觉涌了出来,湿了满脸。
“你以前不就一直想着征战沙场、保家卫国……”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我早就不是以前的我了!”
“怎么?你还当真把你的雄心壮志都熬没了?!方时安,你这是要赖在我们成安王府不成!”
她的声音冰冷,比照在身上的月光还要冷。
方时安僵立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是你说的,你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你说你会护着我,你还说、你还说会养我一辈子,是你说的。”
凭什么她想反悔就反悔?
大树的枝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在这寂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吵闹。
一阵风过,月亮没入云中,院子里的月光敛去大半,良久那片云才又被风吹动,越行越远,青石板上再次铺上一层银光。
姜鸢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眼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淡:“方时安,成安王府不可能永远是你的避风港,若有一天……”
她别开脸,看着青石板上树枝不停摇曳的影子,顿了下,续道:“你该有一个明朗的未来,不该被困在这里。”
“你……”方时安的身形晃了晃,皱紧眉看着她,后面的话卡在喉咙半晌说不出来。
他转眸看向沈晔,他站在她身侧,低着头关切地看着她。
他又把目光移到姜鸢脸上,心里倏然皱缩成一团,紧的他不敢喘息。
他试探着开口:“你在害怕吗?阿鸢,你是怕我连累成安王府还是怕你连累我?”
姜鸢蓦地转过头看他,她眸光中的惊愕让他瞬间明白:原来她已经知道了。
自白虎关回来他便觉出她有些异样,却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知道多少。
那本记录靖西侯受命勾结西戎谋害成安王的簿册他一直藏在自己身边,他还没想好怎么办。
他不敢告诉她,连苏木也不敢说,他了解阿鸢,所以怕后果严重到他接受不了。
可她竟然知道了。
现在还要把他支走,那下一个呢?是苏木吗?
他微哑着声音问:“我走了,谁帮你?”
姜鸢忽然觉得这暮春的风竟比冬日里的还冷,冷的她手脚发僵,喉间发涩。
她回头看向沈晔,他也正好从方时安的脸上收回目光看向她,眉头深锁,眼中满满的疑惑和不安。
姜鸢偏开目光,顿了片刻又看回方时安:“我当然是怕你连累我!方时安,圣旨已经下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去!难不成你想抗旨连累我整个成安王府吗?!”
她别过头不再看他:“早点回去休息罢,明日,我就不送了。”
说完拉着沈晔快步走进房内,又转回身把门紧紧关上。
额头抵在门框立了片刻,回过身抱住沈晔,把脸埋在他颈窝。
双肩止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埋在青衫里低低地响起。
她咬着下唇用力控制着心内的酸涩,可是方时安的话萦绕在耳边久久不散,让她直觉得整个人被巨大的难过席卷了一般,终是忍不住愈哭愈烈。
沈晔收紧双臂,轻抚着她后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紧紧地抱着。
青空中那轮皎月似乎比先时更亮了一些,照的院子里一片银白。
那抹淡蓝的孤影久久地矗立在那,腰背微躬,衣摆被夜风吹得簌簌飞起,却还是遮掩不住双肩地颤动。
·
沈晔在王府陪了姜鸢一夜,次日一早一起吃着早饭。
她昨晚虽哭了许久,今日看着神色尚好,只有眼睛有些红肿。
她低头喝了几口粥,又拿过一块蒸饼慢慢咀嚼。
忽尔蹙起眉看向沈晔:“你干嘛老偷看我?怎么,脸皮忽然变薄啦?”
她一面笑着打趣,一面拿起一块蒸饼塞到他嘴中:“多吃点,我怎么觉得你最近瘦了。”
“唉~”沈晔拿过蒸饼,叹了口气,“还不是某位郡主说喜欢腰细的,那我为博郡主欢心,可不得保持嘛。”
姜鸢噗嗤一声笑了:“那她除了腰细,有没有和你说还喜欢什么?”
“说了。”
“喜欢什么?”
沈晔凤眼弯起,坚定又自信地回道:“喜欢我!”
姜鸢嘴角忍不住扬起,睨了他一眼又自顾吃起蒸饼,不再理会他。
过了一会儿,沈晔犹豫了许久终忍不住问道:“你真不去送送么?”
对面的人像没听见似的,仍慢慢咬着手里的蒸饼,半晌方没好气的开口:“不去!惯的他。”
“阿鸢,他这一走,少说一年,多则数年也未必能见上一面,你当真不去?”
手中的蒸饼停在嘴边,她却迟迟没有张口去咬,眼睛怔怔地盯着桌子上的一盘方糕。
她记得方时安喜欢吃红枣味的方糕,可惜今日不是红枣味的。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打破她的思绪:“想去也来不及了,”苏木缓步走了进来,“他已经走了。”
走了?
姜鸢怔然地抬头看向苏木,还没等他走近,她猛然站起身奔出去,一面喊道:“嘲风备马!”
“嘲风在外面等着了。”苏木步履未停,径自走到桌边也拿起一块蒸饼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