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呀!”隐鹤大惊。他刚心里还嘀咕,觉得这个小辈连看见李镜知尸身都没什么情绪波动,未免太过冷漠,结果倒好,不伤悲缅怀就算了,居然还上手检查起自家长辈的尸身,这也太冒犯了!
“他不是管事杀的。”祝与同开口。
“那管事武功太弱,伤不了他。李镜知行走江湖,必定通晓驱毒心法,可用内力暂时抵抗毒素蔓延,仿品六月霜威力不及真品一半,毒素不可能短时间内到他心肺。”
她半天才抽回手。一番探查下来,她衣衫都已脏污。
“而他右边身体虽然血肉枯竭,却是在他死后才形成的。”
罗灵岫倏然一惊,看向她:“此话何意?”
祝与同:“他真正的死因是功力散尽,无法抵挡仿品六月霜的毒素侵入心脉而亡。管事在他死后,起码过了六个时辰,才对他用了冒牌的枯荣掌。因为毒素已在他左半边身体蔓延,管事怕中毒,就只吸干了他右半边血肉,装作他被冒牌枯荣掌所伤。”
“而李镜知体内几十年功力,早在他死前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我怀疑杀了他的那个人,用的才是真正的枯荣掌。管事出手,只是为了遮掩真正凶手的踪迹。”
此话既出,舱室里一片寂静。
无人注意到角落舷窗边不知何时停了只胖鸟,它漆黑的眼珠恍若某种无机质的死物,正饶有兴趣地盯着祝与同。
*
唐晚百无聊赖,吵闹着要跟祝与同一起去看李镜知尸身。左侍却把她抓住,非要她先去找墨清江道谢。
“去找他干什么!”唐晚不可置信,“他刚刚那副态度,我没找他算账就不错了,还谢他!”
“你是不是傻,还没反应过来?刚才他只是和五堂主合起伙来在诈凶手罢了。”左侍硬拽着她往反方向走。
“五堂主早就知道凶手用的六月霜是仿品,除了唐门,还有谁能认出来?不就只有墨清江!那管事故意用唐门本家的毒和机关,仗着本家这些年来不出世,以为死无对证,还把墨少主扯进来,挑拨我们和琅嬛阁的关系。”
左侍眉头皱得老紧,“此事不单纯,天工大会即将开始,不能有所闪失……你别闹了,我们得尽快把事情搞清楚,传讯给门主知晓。”
唐晚知道轻重,闻言眼皮抽搐了一下,万般不情愿但也跟上来了。墨清江仿佛早就知道巫山唐门要来,舱室门是开着的。
“墨少主,打扰了。”
琅嬛阁侍从帮忙掩上门,随后退了下去。
“刚才谢过墨少主从中周旋,才让凶手露出马脚。”左侍揖了一礼。唐晚不情不愿,但也作揖致谢。
“不必,李镜知下榻处刚好是我住过的舱室,涉及自身安危,清江只是自保而已。”墨清江开门见山道。他也回了礼,但气质依然疏懒。
“竟然如此……”左侍惊讶。
听这意思,凶手还挺狂,故意找事儿给墨清江换了房间,刚换走就把新住进来的人给杀了,还光明正大把命案栽赃给唐门……
以琅嬛阁和巫山唐门的交情,这事很有可能是针对墨清江的下马威。
“敢问墨少主可有头绪?”左侍只好硬着头皮问。
“不是什么大事……今春三月,集贤阁一批清客和擘海宗五堂勾结买卖良家妇女的事暴露。那批清客被我处置了,擘海宗五堂好像也受了处罚,如今被降为六堂。现在的这位五堂主,是三月之后才升上来的。”墨清江道。
集贤阁是琅嬛阁内一支势力。琅嬛阁内分三阁——天机阁、集贤阁、剑阁。自从他们本家出了一位尚书大人,一些文人墨客争相来拜谒,都被当作清客养在集贤阁,时间长了,里面污糟烂事也多了。
唐晚听到墨清江提起的事,好像想起来什么,顿时恍然大悟:“哦……就是利用水路拐卖蜀地女子的事对吧?我爹盯了他们好久了,去年十二月就在巫峡抓到过一次!”
墨清江点头,“正是。不仅涉及蜀地,长江水路流经之处,都有受害者。因遍布广泛,难以察觉,此案拖了几年才告破。”
“原来就是那伙人报复,真是一群畜生!”唐晚把茶杯用力磕在桌上。左侍也点点头,“我巫山出了一份力,想来也被记恨上了。”
墨清江微笑不语。
“不管怎么说,幸好琅嬛阁和我巫山唐门之间的情谊没被贼人挑拨成功,接下来的天工大会,还有劳琅嬛阁指教。”
“客气了。”
左侍不想逗留,把事情问清楚了就拉着唐晚告辞,没想到墨清江竟起身来送。
这可是大稀奇!唐晚知道这人的德性——能坐着就不站着,懒散得很,却偏偏生了一副好相貌,又自小有天才之名,出门在外才显得唬人,一举一动都被夸金尊玉贵。
要是搁他们巫山……唐晚小时候也喜欢像墨清江那样懒散坐着、衣服披着,结果被骂坐没坐相、吊儿郎当。唐晚有时候也目送客人离席,自己却不起身,结果被爹妈揪着耳朵教训说不礼貌。
……可今天难道下红雨了?墨清江这个懒骨头竟给巫山唐门这么大面子?
唐晚眼神惊异,只顾余光盯着墨清江,没看前路,径直撞在一位侍者身上。
“哎哟!”唐晚鼻子都撞红了。
“墨少主!王妃又不太舒服,想请您延请几位医师!”侍者神色惊慌,匆匆来报,也未看清有人正要出门,恰和唐晚撞上。
“啊,对不住!”但见侍者一身华丽宫装,裙裾曳地,并非江湖客,唐晚也不好意思找她麻烦。
只是……王妃?这船上还有王妃?难怪墨清江起身呢,原来不是送客,是听见来人了。
左侍比唐晚有眼力见,赶紧拉着她走了,回头远远看见墨清江在侍者引路下,也径直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