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篓里的三条鱼还活着,但水变浑了,她端着鱼篓走到溪边——溪水涨了快一倍,原本只有小腿深的地方现在到了大腿,水流很急,卷着泥沙和断枝往下游冲。她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换了清水,鱼在篓子里扑腾了几下,又开始游了。
“你们也命大。”她对着鱼说,“没被冲走。”
她把鱼篓重新吊在洞口内侧,确保安全。
然后她走到洞口,看着远处的平原。
草地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每一片叶子都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森林绿得发黑,像一片墨绿色的海。天边散落的云朵在缓慢移动,影子在草地上滑行,像一艘艘无声的船。
一切都很美。
一切都像重生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缕烟雾。
在林小禾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天边时,她注意到了它。不是火烧过的黑烟,也不是炊烟的白色,而是一种浅灰色的、细细的、像一根竖起来的线。
它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在森林和天空交界的地方。很细,细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确实是烟——因为她看着它慢慢变长,又从顶端散开,像一朵灰色的、扁平的蘑菇。
“那是什么?”她皱起眉头,盯着那个方向。
绒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它的身体瞬间绷直了,羽毛微微炸开,脖子伸得长长的,一动不动。
“绒绒,你看到了吗?”
绒绒没有回答。但它发出了一种林小禾从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咕噜,不是笑,而是一种低沉的、震颤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嗡鸣。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拉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你怎么了?”林小禾转头看绒绒。
绒绒的眼睛还是盯着那缕烟雾。它的瞳孔缩得很小,黑曜石般的眼珠里映出远处那片灰色的痕迹。它的翅膀微微张开,不是要飞,而是一种——戒备的姿态。像动物在面对未知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那个烟……有什么问题吗?”林小禾又看回远处。
烟雾还在。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就那么细细的一缕,竖在那里,像一根灰色的针扎在大地上。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事情。
前几天,她在捡柴火的时候,在树林里看到过一些枯死的植物。不是普通的枯萎,而是那种——像被火烧过、但又不是火烧的干枯。叶子卷曲发黑,茎秆脆得一碰就断。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季节变化。
还有,她前段时间去河边叉鱼的时候,发现水位比以前低了。不是一天两天低下去的,而是慢慢下降,她每天去都不觉得,但今天对比了一下记忆,确实低了不少。
还有,动物们最近的行动不太对。鸭嘴龙群提前迁徙了,小角总是往树林里跑,绒绒比以前更警惕。
“不会吧。”她摇了摇头,“想多了。可能就是山火。或者地热。”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确定。
她盯着那缕烟雾看了很久。
它没有消失。
“绒绒。”她说,“明天我们去看看那个烟是什么。”
绒绒转过头看着她。它的眼神——如果翼龙有眼神的话——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拒绝,而是……凝重。
“怎么了?你不想去?”
绒绒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那缕烟雾。
“行吧,明天再说。”她拍了拍绒绒的背,“今天先休息。一夜没睡,我快困死了。”
她转身回洞里,在床垫上坐下来。小角从草地那边跑回来,嘴里叼着一根蕨类嫩芽,看到她要睡了,赶紧在她脚边趴下来,把脑袋枕在她的脚上。
“小角,你又压我。”她没有推开它。
绒绒从洞口走回来,在她旁边趴下,把翅膀展开,盖在她和小角身上。
“绒绒,你不站在洞口了?”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是在说“雨停了,不用站了”。
“行,那我们一起睡。”
她躺下来,枕着小角的肚子——小角的肚子软软的,暖洋洋的,像一个会呼吸的枕头。绒绒的翅膀盖在她身上,又暖又重,像一床厚棉被。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缕烟雾。
灰色的,细细的,竖在地平线上。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但越想越睡不着。
“绒绒。”她轻声说,“你说,那个烟是什么?”
绒绒没有回答。它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但林小禾感觉到,它盖在她身上的翅膀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在把她往自己怀里拢。
“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
绒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不是温柔的,是那种——带着防备的。
“好吧,不想了。反正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绒绒的羽毛里。
“晚安,林小北。”
“晚安,绒绒。”
“晚安,小角。”
小角在睡梦中打了个嗝。
绒绒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闭上眼睛。
白垩纪,第二十六天。
暴雨停了。天晴了。两道彩虹跨在天上。
很漂亮。漂亮得她想哭。
但地平线尽头,有一缕细细的烟雾。
绒绒看到它的时候,身体绷得很紧。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