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制造的那个声音是尖锐的、刺耳的、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的。
这大概和一个从没见过钢琴的人,用拳头砸了一下琴键,然后以为这就是钢琴的声音一样。
他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异样。
他的舞步没有停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但我看到他右手的银铃在他指尖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在用力。
他在控制自己不回头。
他知道我在这里。
从那天起,他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许是第一天,也许是第二天,也许是第五天。
但无论如何,他一定是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祭坛上不止他一个人。
有一个东西在看他,那个东西不是“渊”,不是神,不是任何他认知范围内的存在。
但他没有揭穿我。
他依然每天跳祭舞,银铃依然在固定的节拍上响起。他的舞步甚至比以前更舒展了,手臂抬得更高,旋转的幅度更大,脚尖点地的力量更精准。
好像有了观众之后,他的身体终于找到了跳舞的理由。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揭穿我。
也许是因为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来看他的是神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因为他什么都不信。
他连自己的神都不信,他为什么要对一个伪装成神的骗子大惊小怪?
也许是因为他害怕。
他能感受到我的存在,他能感受到我身上那种来自高维度的、碾压一切的、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压迫感。
他不敢揭穿我,因为他不确定揭穿的后果是什么,他不确定一个被识破的骗子会不会恼羞成怒,会不会把整座祭坛、整个部落、整片海岸都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也许是因为他孤独。
太孤独了。
孤独到哪怕来的不是一个神,哪怕来的是一只鬼、一个怪物、一个来自宇宙深处之物,他也舍不得赶走。
因为至少这个东西在看他,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存在注意到他了。
哪怕那个存在只是一道目光,哪怕那道目光来自深渊,他也想要抓住。
我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哪一个。
但我知道,不管原因是哪一个,我都应该离开。
我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维度物理法则的冒犯。
我待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对这个世界的破坏就越大。
我就如同一颗密度无限大的奇点被放进了正常的时空里,我所在之处,时间和空间的纹理都会发生扭曲。
也许人类感觉不到这种扭曲,但这个世界本身能感觉到。
它在被我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撕裂。
我应该离开的。
但我没有。
因为他开始跟我说话了。
不是那种正式的、仪式性的、向神明祈祷的说话。
而是一种更随意的、更像是自言自语的低语。他在祭舞的间隙,在走下祭坛的时候,在换下祭袍的时候,会忽然冒出一句:“今天风太大了。”“海鸟在我的祭坛上拉了一坨屎。”“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但醒来就不记得了。”
他在跟我说话。
他知道我在这里。
他知道我听得见。
他用这种最日常的、最不着痕迹的方式,邀请我进入他的生活。
而我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