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一百年。
你数着,你等着,你希望,你失望。
每一个白天,如果你还能感受到白天,你都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世界。
你听见水流的声音,听见泥沙摩擦瓶壁的声音,听见鱼群游过时细微的水波。
你在河底。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被冲进了一条大河,沉在淤泥里,被流水覆盖,被时间掩埋。
你听见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听见岸上人们的说话声、脚步声、笑声、哭声。
世界就在你的上方,触手可及,却又远隔天渊。
你拼命地撞击瓶壁,想制造出一点声响,想让哪个路人注意到河底有一枚铜瓶。
但河水吞噬了一切声音。
你只是千百年来躺在那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第二百年的某个瞬间,你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不,你不能说那是“突然意识到”,因为那个念头已经在你心里发酵了很久很久,只是你一直在压抑它,不愿意面对它。
但到了二百年的时候,你再也压不住了。
你开始恨了。
不是恨那个把你关进瓶子里的人,那个主教已经死了,恨一个死者毫无意义。
你恨的是那些活着的人,那些在你头顶上走来走去、唱歌跳舞、生老病死的人类。
他们可以看见太阳,可以感受风吹过皮肤,可以吃饭喝水,可以说话大笑,可以拥抱相爱,可以在草地上打滚,可以在雨中奔跑——
而你呢?
你被关在青铜铸就的虚无里,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百年的时间里,你观察过无数人类。
你听见他们的祈祷,听见他们的咒骂,听见他们在深夜里的窃窃私语。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生物:
自私、贪婪、懦弱、虚伪,一边祈求神明的庇佑,一边在黑暗中做着最肮脏的交易。
他们配不上阳光,配不上自由,配不上这个广阔美丽的世界。
而你却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毒液一样渗入了你所有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