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听我说完。还有呢,那孩子在三住亭交了两个朋友,修为挺低,估摸还不会用灵符送信。朋友间老是见不着面也不好,你去三住亭的时候记得顺道儿问问,如果他们之间有书信往来,也托你传递一下。总之这期间我儿、不是,我徒弟就拜托你照顾了。”
白瑕听得麻了,面对狗大户,顿时恶向胆边生,伸出两掌搁在费靖面前一摊。
“咋了?”费靖疑惑。
“定金我收到了,其余跑腿费也一并结了吧。我也有个崽儿要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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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宗大阵开启,仙舟收起长梯,发出一声嗡鸣,周身云气如波荡漾,在众目注视下缓缓驶入云端。
林相寻三人再次清点人数,说明仙舟上需要特别注意的事项,又特意言明华池峰的不许在舟上炼丹、神演峰弟子不得打着替人算卦的旗号骗同门灵宝、烟霞峰的不得以练习笔墨的名义在船上胡乱涂鸦,将来自八峰的近百位弟子各安顿入舱,才终于抽出空来与彼此讲话。
先前诸峰议事时已将三人职务定下,此事无须再论。林相寻负责带领选自八峰、境界从入玄到合一不等的弟子在外境试炼,李百霁与清散真人深入内境,助正道夺取秘境密钥,至于能帮得上多少忙,看泗海宗派清散真人这么一个常年在华池峰里侍丹弄药的来,也知道诚意几何了。说是去寻宝还恰当些。而李百霁......
重行峰以侠义入道,辅以百兵,兼有纳千般兵器于内的宝器“藏锋”,战力不可小觑。但李百霁此人的性情实在算不得好,要他任人驱策作马前卒,连柳三千这个掌门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瓜子有几斤。
这会儿,三人作为此行领头正一同坐在舱首的房间内吃茶歇息。李百霁方巾歪斜,飘逸广袖被他卷到了胳膊肘,一把羽扇被他摇成了村口闲汉的蒲扇。
“早知领队如此麻烦,我就不主动揽事了。”
相熟的人都知他是个爆炭脾气,这些年已经收敛些许。换作五百年前,一言不合提着兵器就上,偏偏还花样繁多,打折了一支还有一大把。前峰主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小弟子也被他打得抱头鼠窜,看见他的手往袖里摸就打寒颤。
林相寻安抚似的朝他笑了笑:“李兄入过还梦秘境,如今再走一遭,也算得是驾轻就熟了。”
“这话倒也没错儿。”李百霁咂了一声,下意识就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才发现酒囊落在了洞府里。“说来你怎么把峰里那个小孩带上了?”
他是清楚费靖来历的。当年他与柳、兰二人打秘境里出来,搀前落后地回到汲丘城的客栈,就瞧见林相寻搁大堂里坐着,身旁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对着满桌子菜狼吞虎咽,活像一朝被认回高门大户的小乞丐。而林相寻不但温声劝那小孩慢些吃,还顺了顺他的背,叫李百霁与柳兰二人好生吃了一惊,还寻思林相寻何时有了这么大一个儿子。待林相寻解释一番,他们才得知这孩子是林相寻在针落林救下的,凑巧得像是老天爷亲自扮了一回送子观音。看费靖性情活跃跳脱,又同林相寻一般失了记忆,无处可去,柳三千便做主将他归入皎月峰门下与林相寻作个伴,任林相寻将他当个徒弟还是杂役使唤都随意。
“他如今瓶颈已破,境界已入合一,总在宗门里四处招猫逗狗也是凭白浪费了一身修为。”林相寻呷了口茶,神情再自然不过。“该是时候出门历练历练了。”
“那就好。之前看他始终在归元巅峰打转,还想着万一这小孩寿数到头,害你白伤心一场。”
“听说林真人先前做主给费小友带了个伴回去,还是个已经识气的三住亭弟子?怎么不见他一同来?”清散真人眼神亮通通的,在桌子底下搓了搓手。
“是叫原恨吧?”李百霁摸了摸下巴。“先前各峰选拔入境试炼的弟子时,也不见他来报名。”
“是原恨已。他于修行一道有些困惑,欲从他处入手,正潜心读书。”
听到原恨已有名有姓的,清散真人有些失望,转念一想,费靖不也不姓林嘛。他还想问几句,林相寻已放下茶杯,对两人歉意十足地笑了笑,说自己要静修几日,清散只能遗憾地放过他,改换从李百霁口中打探了。
回到单属的舱室中,林相寻自觉自在许多。距秘境越近,他心中激荡愈盛,赶忙拿出已在乌不浮等人身上证实过药效的九清丹服下。
寻回记忆在望,费靖与原恨已身上的种种异常且无暇顾及。他曾收起一枚沾着原恨已血迹的帕子,以牵亲引缘之术试探过两人的血液,只能从中找出一二联系,便放弃了从此处下手。他的确放心不下原恨已一人独留皎月峰,因而待他与费靖走后,围拢整座山峰的阵法便会闭合,无极以下修士皆不得出入,仅信符可携死物自由来去,也会先行被铜兽截获,复刻一份再送往山腰处。
药力入经脉,林相寻心中的燥意平息了些许。他封闭房门,盘膝运起功力。
不过静修中几回吐纳的功夫,三日似流水过,仙舟已到了汲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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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仙舟远去之后,柳三千御剑回了龙泉峰。与其余七峰不同,龙泉峰实由三山并围而成,龙泉峰弟子修行憩居皆在主峰,为便利而以龙泉峰相称,另两峰名为干将、莫邪。三山之间的谷地,便是传说中封印着上古妖兽的泗海宗禁地。
飞剑自龙泉峰顶摆尾而过,向着禁地俯冲而下,即入浓云重雾,举目皆是白茫茫一片。数里后,骤然开阔,山川顿现。此处飞鸟不啼,虫鸣尽歇,柳三千也不由屏息凝神,脚下三尺青锋似滴水入海,湮没天地之中。
龙行潜渊,自然无声。
境中千峰百嶂、溪流空谷与瀛洲仙岛并无不同,只是少了许多喧闹,树静风止、水波不兴,死寂有如坟冢。
剑游至空无一人的龙泉峰,渐渐收势,终于在掌门洞府前的开阔山坪停下,柳三千收剑入府,朝峰顶九拜稽首。
“小辈寿数将近,欲再度冲击无极境,这期间,宗门就托师祖照看了。”
言毕,柳三千再三叩拜。
余音在寂寥峰峦间次迭荡开,却无人回应。柳三千重又踏上龙泉剑,原路折返。待她走后,空荡峰林间忽然地脉颤动,山石齐齐嗡鸣,仿佛在答允她的请求。
龙泉峰弟子并不知柳三千去了何处,只以为她待送行之人散去方回,依旧做着各自的事。常年闭关清修,连送宗内弟子前往秘境试炼这等大事都未尝参与的忘潮真人却走出了洞府,不及柳三千落地,便向她迎来。
灵力悄然在他与柳三千身外筑成一道屏障,风雨不进,也透不出只言片语。
忘潮真人本是道心通明,生具慧眼之人,方才柳三千进入主峰后山,他已察觉。他定定看向柳三千。
“照看宗门之事,师姐何不托付与我?”
见过忘潮真人的往往为他气势所慑,隽逸形貌反而在次。其实忘潮真人天生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他这般专注地看着柳三千,叫柳三千只觉心底埋藏最深的一根丝线被拨动,摇颤不止。算来他们相识已有千年,相伴又何止数千日月,牵绊又岂是师姐弟这般简单。
然而涟漪终有静时。
柳三千不答,以剑柄轻触他的手腕。
忘潮真人任她的灵力探入经脉。一息过后,只听柳三千轻叹道:
“你早就该走了。”
修行界很多人都知道忘潮真人早已修至无极巅峰,唯独柳三千清楚与禁地那位知道,如今的忘潮真人距天穹仅一步之遥,不过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而已。
“师姐心所向为泗海宗,我欲再照看泗海宗些时日。”
“你所行的路本就是天道,应顺天意而为。何况,你欲照看泗海宗,真的是顺从心意,而不是出于责任吗?”
忘潮真人哑然。半晌后,他垂下头低声道:“林相寻此人,表里不一,心无大义,师姐你当真要养虎为患吗?”
“林相寻可用。”
“为何?”
“因为我是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