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从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校长长袍,袍子的扣子一如既往地扣得一丝不苟,黑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冷静、克制、疏离,像是一把被收在刀鞘里的利刃。
他的步伐在走到埃琳娜身边时顿了一下,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埃琳娜涨红的脸上扫过,又扫过靠在墙上嬉皮笑脸的小天狼星·布莱克,又扫过站在旁边一脸无奈的奥古斯都,最后落在维斯塔身上。
“维斯塔·塞尔温,”他的声音平稳而简洁,用的完全是他那种校长对学生的口吻,“你父亲今天下午发来了一封关于你暑期学术交流项目的信,在校长室的办公桌上。你回公共休息室之前,先去一趟校长室,我把信给你。”
维斯塔的目光在埃琳娜和斯内普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读懂的光芒。
她知道斯内普让她去校长室看信的理由绝对不止是看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好的,斯内普教授。”然后她转向埃琳娜,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那个触碰很短,但意思很明确,我就在附近,有事叫我。
做完这个动作,她转过身,朝校长室的方向走去,深绿色的斗篷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消失在拐角处。
斯内普看着维斯塔走远,然后转向奥古斯都和小天狼星,声音依然平稳,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在那平稳之下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他用尽全力在维持的冷淡:“部长先生,布莱克先生,如果你们已经完成了在霍格沃茨走廊里对未成年女学生进行不当提问的环节,我建议我们去校长室继续谈话。走廊不是讨论个人伤势,尤其是某些特定部位伤势的合适场所。”
“我没有不当提问,”小天狼星用一种极其坦荡的语气说,终于从墙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斗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只是在关心我当年救过的小女孩。而且说真的,斯内普,你什么时候开始管霍格沃茨的学生叫她‘未成年女学生’了?”
“布莱克,”奥古斯都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警告意味,“我们刚才在走廊里说好了的,进校长室之前不谈任何其他话题。”
“我什么都没说,”小天狼星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但他嘴角那个笑容完全没有消失,反而带着一种更加明显的促狭意味,“我只是想说,我听奥古斯都说了一些事。”
埃琳娜站在那里,整个人还处在刚才那种被“屁股”两个字点燃的愤怒状态中,但斯内普的出现让她的注意力从单纯对小天狼星的愤怒中稍微转移了一些。
她注意到斯内普在听到小天狼星说“我听奥古斯都说了一些事”的时候,他的肩膀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她这一年多来已经观察了他无数次,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还注意到斯内普在转身朝校长室方向走去之前,极其迅速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冷淡,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她现在已经能够读懂的信号,跟着我,别在走廊里跟布莱克吵架。
她把那团在胸腔里烧得正旺的怒火暂时压了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跟着斯内普的步伐朝校长室走去。
她走过奥古斯都身边时,奥古斯都低下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提醒过他三次。”
埃琳娜用同样压低的音量回了一句:“他显然没听进去。”
奥古斯都叹了口气,用一种极其疲惫但明显带着纵容的语气说:“他就是这样的人。在阿兹卡班关了七年,出来之后社交能力基本归零了。我本来想让他先适应一下再带他来见你,但他听到你名字的时候坚持要跟着来。他说他想见见当年那个趴在他身上哭的小女孩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埃琳娜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的怒火被这句话冲淡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因为她很快又想起了小天狼星那句“你的屁股好了吗”,然后那团火又重新烧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旺,因为她在走向校长室的路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小天狼星·布莱克,这个曾经在灰炉巷救过她的人,这个她曾经在圣诞早餐桌上满怀感激地赞美过的“救命恩人”,这个她在报纸上看到照片时曾经心疼得眼眶发红的男人,他在现实中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他居然用“屁股”作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他居然在她面前笑得那么吊儿郎当。他居然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而最重要的是,他居然是那个曾经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把斯内普倒挂起来当众羞辱的人。他居然是那个告诉了斯内普尖叫棚屋的密道却隐瞒了狼人存在的人。
他居然是那个差点害死斯内普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来,把她刚才那些因为被冒犯而产生的愤怒浇得更冷了,冷到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加尖锐的东西。
她看向斯内普的背影,他走在前面,黑色长袍的下摆在石板地面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步伐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肩膀的线条僵硬而笔直,像是在用全身的肌肉维持着某种经过多年训练的克制。
她不知道他在刚才听到小天狼星声音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他在看到那个曾经霸凌过他的人站在走廊里嬉皮笑脸地调侃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他现在走在前面带路的时候,心里是不是正在把那些被卡利古拉描述过的旧伤疤重新压回冰层下面。
她加快脚步,走到了斯内普身边,和他并肩走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让自己的肩膀和他胳膊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个手掌的宽度。
斯内普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步伐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调整,他放慢了半步,让她的短腿能更轻松地跟上他的节奏。
校长室的石门在斯内普说出通行口令后缓缓打开,露出里面那个埃琳娜已经非常熟悉的圆形房间。
历任校长的画像在墙上安静地打着盹,有几个在听到开门声时睁开了一只眼睛瞥了一眼,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睡了。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窗外的晚霞透过高高的拱形窗户洒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粉紫色的光斑。
斯内普走到办公桌后面,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用一种校长的姿态面对即将进入房间的几个人。
奥古斯都跟着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动作带着一种被一整天的工作折磨后终于可以休息一下的疲惫。
小天狼星最后一个走进来,他走进校长室的样子和走进任何一个普通房间没有任何区别,双手插在斗篷口袋里,步伐散漫,灰色的眼睛在房间里四处打量着,像是在参观一个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事实上他确实没有来过,在他还是霍格沃茨学生的时候,校长室是邓布利多的地盘,他作为一个被关过禁闭的常客,对校长室唯一的印象就是站在门口等着被邓布利多训话,从来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以客人的身份走进来。
“这地方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小天狼星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目光在那些银色仪器和书架上的魔药瓶之间扫过,“邓布利多那时候桌上总是摆满了糖果,墙上挂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你这儿干净多了,斯内普。不过说真的,你居然当了校长,这要是让当年掠夺者那群人知道。”
“布莱克。”
奥古斯都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带着一种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疲惫,“我们刚才在走廊里说好了的。”
“说好了什么?”
小天狼星转过身,用一种无辜到近乎真诚的语气问,“你说的是不要在走廊里提屁股,我已经没提了。你说不要在校长室外面谈敏感话题,我现在在校长室里面了。你说不要当着埃琳娜的面说斯内普的坏话,我还没开始说呢。事实上我还没说任何坏话,我只是说斯内普的办公室比邓布利多的干净,这难道不是夸奖吗?”
“你管‘你居然当了校长’这种话叫夸奖?”
奥古斯都用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动作让埃琳娜想起了卡修斯在家族会议上面对塞巴斯蒂安胡言乱语时的表情。
“当然算夸奖,”小天狼星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当年可从来没想过他能当校长。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多像一个校长。黑袍子,扣子扣到最上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冷淡得像一块大理石。我上次见到他这副样子还是在,好吧,我上次见到他是在很多年前了,那时候他头发还没这么整齐,袍子也没这么干净。说真的,斯内普,你现在看起来过得不错。我该恭喜你吗?”
斯内普站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那种在外人面前惯常的冷峻面具戴得极其牢固,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丝毫波动,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尊被雕刻在黑色大理石上的雕像,每一根线条都冷硬而疏离。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布莱克先生,如果你今天来霍格沃茨的目的只是为了发表对我个人形象演变的评价,我可以告诉你,你的评价已经被记录在案了。如果你有其他正经事,请尽快说。黑魔法防御术教授职位的交接在明天上午,你今天提前到访,按理说我不该让你进校长室。”
“布莱克,”奥古斯都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明显的警告意味,那种语气已经不是提醒了,而是魔法部代理部长在制止一场即将发生的外交事故,“我们说好的。最后一次。”
“好好好,我不说了,”小天狼星举起双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斗篷被他随意地甩到沙发扶手上,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陷进沙发里,像是回到了自己家的客厅,“我今天是来见小姑娘的,不是来跟斯内普叙旧的。奥古斯都一路上都在跟我说,说埃琳娜·温特斯顿多么多么厉害,说她在万圣节前夜找到了拉文克劳的冠冕,说她在圣诞节发现了那条耗子的事。我听着听着就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我得来见见她。毕竟我当年救她的时候她才丁点大,趴在我身上哭得像只小花猫,谁能想到她长大之后居然成了什么温特斯顿战神?”
他转向埃琳娜,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好奇和玩味的光芒,像是在打量一件他从未见过的、极其有趣的新事物。
他上下看了她几眼,从她乱蓬蓬的辫子看到她锁骨上那枚银色吊坠,从她攥紧的拳头看到她涨红的脸颊,然后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更大的弧度,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说:“你长高了。比以前好看多了。那时候你脸上全是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实话不太看得出来长什么样。现在嘛,看得出来你妈妈是谁了,你长得像她。不过你的脾气好像不太像她,你妈妈看起来很温柔,你现在看起来像是想咬我。”
埃琳娜站在那里,她整个人从刚才在走廊里被“屁股”两个字点燃开始,就一直处于一种火山即将喷发的边缘状态。她一路上都在努力克制,因为她知道斯内普在旁边,她不想在斯内普面前和小天狼星吵架,不想让斯内普因为听到小天狼星的声音而想起那些旧事。
她忍了小天狼星在走廊里说“屁股”,忍了他在校长室里用那种散漫的语气评价斯内普的办公室,忍了他用那种“你居然当了校长”的语气跟斯内普说话,忍了他那副吊儿郎当完全不把周围人当回事的姿态。
但当他用那种“你看起来像是想咬我”的调侃语气跟她说话时,她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断了。
“你——你——你这个——”
埃琳娜的声音从她嗓子眼里炸出来,不是那种慢慢升高的愤怒,而是一种直接从零跳到一百的、完全没有任何过渡的爆发。
她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那双翡翠绿的眼睛里燃烧着的不再是愤怒的火苗,而是两团熊熊燃烧的怒火,把她整个人都点亮了,让她看起来像是一颗被点燃的烟花,马上就要炸开,“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凭什么!”
她说着,猛地向前迈了一步,把斯内普刚才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甩开了。
她朝小天狼星坐着的沙发走过去,步伐又快又急,每一步都踩得震天响,像是要把校长室的地毯踩穿。她的辫子在她身后甩来甩去,辫梢上那根深蓝色的发带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像一道被甩出去的闪电。
她走到沙发前,站在小天狼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虽然她只有十二岁,身高还不到他的肩膀,但她站在他面前时那种气势,那种从她整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噼啪作响的、像是一簇被浇了油的炭火般的灼热气场,让小天狼星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后脑勺贴上了沙发靠背上的天鹅绒。
“你以为你是谁啊!”
埃琳娜的声音又尖又响,在校长室里炸开,像是一颗被扔进平静湖面的炸弹,每一个字都带着她胸腔里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和委屈,“你凭什么在走廊里当着别人的面问我屁股好了没有!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礼貌!什么叫分寸!什么叫在一个女孩子面前不该提的词!你是救过我!我承认!我妈妈跟我说了你的事之后我感动得哭了!我还在早餐桌上为你说话!我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说你被冤枉了七年太可怜了!我说我们温特斯顿家族欠你一条命!结果你呢!你见我的第一面居然问我屁股好了没有!你是个什么品种的,什么人啊!”
她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整个校长室的空气都吸进肺里来支撑她接下来的输出。
小天狼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埃琳娜完全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的声音在短暂的停顿之后重新炸开,比刚才更响,语速更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弹弓弹射出去的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小天狼星脸上。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在早餐桌上为你说的话!我说你是被命运辜负得最彻底的人!我说你曾经救过我,在我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我说我想找到你当面说一声谢谢!结果你站在我面前的第一句话是‘你的屁股好了吗’!你怎么好意思!你怎么好意思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什么叫边界感!什么叫一个成年男性巫师和一个十二岁女生之间该有的对话方式!你那些年在阿兹卡班是不是把脑子都冻坏了!还是说你觉得你救过我你就可以在我面前随便什么话都往外说!我告诉你,你救过我,我感谢你,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不代表你可以在我面前嬉皮笑脸地提那种不该提的词!不代表你可以用那种‘你看起来像是想咬我’的语气调侃我!你又不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刚跑完一场魁地奇比赛。
她的辫子在刚才那番激烈的输出中已经完全散开了,深棕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几缕发丝黏在她因为愤怒而发烫的脸颊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头刚从战场上冲下来的小狮子。
她的手指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泛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簇正在噼啪作响的炭火,靠近她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热的温度。
奥古斯都在沙发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明显是在憋笑的动作,用手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他的手指遮住了他的嘴巴和下巴,但遮不住他那眼睛里正在疯狂闪烁的笑意。他的肩膀在轻微地抖动,那种抖动很细微,但频率极高,像是他整个人都在被一种强大的、无法控制的力量从内部撞击着。
他从手指缝里挤出一声极其克制的、几乎是气音的话:“梅林啊。梅林啊。这是温特斯顿新一代战神。说真的,我母亲骂人的时候还会保持她那种优雅的仪态,还会用一些比较文雅的措辞。但埃琳娜,埃琳娜完全没有那种顾忌。她骂人的方式太直接了,直接到让我觉得我自己被骂了,虽然我什么都没说。这丫头,她这是把温特斯顿家族压抑了几十年的脾气都继承到她一个人身上了。”
他放下手,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失控了,嘴角那个弧度大到几乎要挂到耳朵上了。
他转过头看着斯内普,用一种明显是在压抑笑声但完全压不住的语气说:“斯内普,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外甥女。圣诞夜那天晚上她裹着浴巾冲进客厅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一般人,但我没想到她在校长室里也能这么骂人。你未来要是惹她生气,你得多加小心了。”
斯内普站在办公桌旁边,他刚才在埃琳娜冲向小天狼星的时候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手,像是想要拉住她,但最终没有拉住。
现在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依然是那种惯常的冷淡和平静,但他的嘴角,那个被埃琳娜观察过无数次、确认过无数次“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笑”的嘴角,正在以一个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察觉但确实存在的弧度向上弯曲。
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盛着的不是惯常的冷冰,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混合了满意和某种暗戳戳的愉悦的光芒。
那是一种长期压抑后被突然释放的、属于一个曾经被掠夺者霸凌了整个青春期的少年在看到施暴者被怼得哑口无言时才会产生的、极其解气的幸灾乐祸。
他站在那里,看着小天狼星·布莱克。那个曾经在走廊里对他施绊腿咒的人,那个曾经把他倒挂起来露出内裤的人,那个曾经在尖叫棚屋外隐瞒狼人信息差点害死他的人,此刻正被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指着鼻子骂到缩在沙发里不知所措,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某种迟到的报应,而报应的使者恰好是他的未婚妻。
这个事实让他心底那个被冰封了太久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隐秘地融化。
小天狼星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完全被打懵了的状态。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沙发靠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做一个“我没有武器我没有威胁”的投降姿势。他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埃琳娜那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茫然。
他在阿兹卡班关了七年,七年里摄魂怪每天从他身边飘过,吸走他所有的快乐和希望,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过恐惧。因为摄魂怪不会骂人,而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女孩骂起人来比摄魂怪还可怕。
“我,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他这辈子从未在任何场合使用过的、近乎于结巴的语调,“我只是想开个玩笑。不是恶意的。我发誓不是恶意的。我在阿兹卡班关了太久,太久没有跟人正常说话了,我可能确实忘了怎么跟人正常交流。但我真的不是想冒犯你。我就是觉得你当年趴在我身上哭的样子特别可爱,然后听说你现在成了拉文克劳的学生,我就想来看看你,然后我可能,我可能用错了方式。我道歉。我真的道歉。那几条野狗咬你屁股的事我不该提。我以后再也不提了。我发誓再也不提了。”
“你当然不该提!”
埃琳娜没有因为他道歉就放过他,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又尖又响的调子,但比刚才稍微低了一点点,因为她看到小天狼星那双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极其微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的神色。
那神色很短,但被她捕捉到了,那是一个在阿兹卡班被关了七年、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七年的男人,在被一个十二岁女孩痛骂时,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人正常相处了的神色。
但她的愤怒还没有完全发泄完,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但每一个字依然带着那种噼啪作响的灼热感,“而且你刚才跟斯内普教授说话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你凭什么用那种‘你居然当了校长’的语气跟他说话!你凭什么用那种‘你过得好该恭喜你吗’的调子!他是霍格沃茨的校长!他是这个城堡里最有资历的魔药大师和黑魔法防御术专家!你一个刚从阿兹卡班出来、连社交礼仪都忘光了的人,凭什么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评价他!你以为你是谁!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你觉得自己救过我就可以在他面前摆架子吗!我告诉你,你救过我的命,我感谢你,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在我面前用那种态度对他!”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只有站在她身后的斯内普注意到了。她本来想说“他是我未婚夫”,但那几个字在她喉咙里打了个转,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不知道斯内普愿不愿意让她在小天狼星面前说这个。
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小天狼星·布莱克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暴露,一种他不希望在旧敌面前展示的软肋。
于是她改了口,用一种同样坚定但稍微委婉了一些的措辞说:“他是我的家人。你对他不尊重,就是对我整个家族不尊重。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救没救过我,在这个问题上,我一步都不会退。”
校长室里安静了。那安静很短,但很重,重到连壁炉里的火焰都似乎被压低了声音,噼啪的声响变得比之前更加轻柔。
窗外的晚霞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粉紫色过渡到深蓝色,窗台上那盆从塞尔温老宅移来的鸢尾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沾着下午浇水时留下的水珠,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