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分析一道魔药课上的公式。
塞巴斯蒂安笑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他整个人瘫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椅子的横档,一只手还攥着桌布的边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完全没有试图爬起来的意思,只是坐在地上,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笑声回应着这一幕。
“他不仅是个男的,他居然还是条狗!斯内普教授!你的醋劲已经扩展到阿尼马格斯物种了!”
他好不容易喘上来一口气,用那种笑到变形的嗓音说,“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精彩的圣诞早餐。第一个你吃比尔韦斯莱的醋,第二个你吃小天狼星布莱克的醋,以后你是不是连拉文克劳塔楼的鹰也要吃醋?毕竟埃琳娜还是拉文克劳的呢!”
维斯塔的茶杯在碟子上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因为她正在用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在轻微地抖,这在她这种以冷静著称的斯莱特林三年级生身上是极其罕见的表情管理失控。
她努力想要保持镇定,但塞巴斯蒂安笑得太有感染力了,以至于她终于也放下了茶杯,把头转向一边,用一个极其优雅但完全无法掩饰的笑容参与进了这场闹剧。
“你们两个!”
埃琳娜的脸已经完全红透了,那种红从她的脖子根一路蔓延到她的耳尖,再从耳尖蔓延到她的整张脸,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一种热烈的、无处躲藏的绯红色,“你们不准笑了!尤其是你!”
她指向斯内普,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努力想要维持愤怒但实际上已经开始发飘的语调,“你不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老是吃醋,反倒在这里给我搞什么统计!统计什么!你倒是统计给我看!”
斯内普放下咖啡杯,用一种极其从容的动作站起身来。他比埃琳娜高出整整一个头不止,当他站起来的时候,那种身高差让埃琳娜指向他鼻子的手不得不往上抬了一个角度,原本气势汹汹的姿势瞬间变得不那么有威慑力了。
“反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品味一个极其有趣的概念,“你认为我应该反省?”
他说着,向前迈了一步,埃琳娜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餐桌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后退了,”斯内普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满意,“刚才指着我鼻子的气势跑哪里去了?”
就在这时候,塞巴斯蒂安从地上爬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他已经忍了很久的、充满探究欲的语气开口了:“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埃琳娜,你刚才说你被那群野狗围攻,野狗还咬伤了你。咬在哪里了?”
客厅里的笑声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停顿。
埃琳娜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晕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绯红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接近番茄色的颜色。她张开嘴,又合上,然后又张开,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睡袍的下摆,指节泛白,眼睛开始往天花板上飘,那是一种极其明显的、正在寻找逃跑路线的表情。
“妈妈!”
她猛地转向伊索贝尔,用一种求救的声音喊道,“您不许说!”
伊索贝尔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塞巴斯蒂安那副明显不会善罢甘休的表情,又看了看站在埃琳娜身后正用一种极其平静但明显在等待答案的姿态站着的斯内普。
她低下头,用手帕掩住嘴角,然后用一种努力维持平淡但每个字都在透着笑意的声音说:“屁股。”
那个词落在客厅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先是短暂的静默,然后客厅里炸开了一阵比刚才更加响亮的笑声。
塞巴斯蒂安再次从椅子上滑了下去,这次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躺在地毯上,双手捂着脸,笑得整个人都在抽搐。他的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变成一连串谁也听不懂的模糊音节,中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屁股!”
“居然是屁股!”
“野狗咬了她屁股!”的感叹。
维斯塔放弃了所有掩饰,她把脸埋在交叠的双臂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种压抑的、但却完全停不下来的笑声。
莱纳斯把脸转向了厨房的方向,但他的背影在抖,而且抖得非常明显。
伊芙琳不再假装看雪景了,直接用双手捂住了脸。
奥古斯都干咳了三四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最后干脆端起酒杯挡在脸前,但酒杯里的液体正在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频率晃动着。
卡修斯低着头,一只手撑在手杖上,另一只手捂着眼睛,嘴里喃喃地念着“梅林啊梅林啊”,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完全暴露了他。
“还有牙印呢,”伊索贝尔用一种无可奈何的、充满母性纵容的语气补充道,声音里带着笑意,“现在屁股上还有牙印。那群狗里有一条灰狗咬得特别深,伤口好了以后留了一圈疤。我当时带她去麻瓜医院缝了几针,医生问她怎么伤的,她跟医生说她是跟隔壁家的泰迪打架。”
这句话把笑声推向了新的高潮。连莉莉安都忘记了家养小精灵的礼仪,把整张脸埋在围裙里。
塞巴斯蒂安从地上爬起来半截,用一只手撑着地,用一种笑到变形的嗓音说:“所以我们的埃琳娜大小姐,温特斯顿家族的战神,屁股上有狗牙印?而且是野狗咬的?哈哈哈哈哈哈!”
“够了!”
埃琳娜的声音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调门,她转过身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她身后就是斯内普,她面前是笑成一团的家人,她往左是餐桌,往右是沙发,没有任何一个方向能让她逃离这个被所有人围观的困境。
她困在原地,脸已经红到了一种近乎发光的程度,两只手不知道该捂脸还是该捂屁股,最后只能紧紧地攥着拳头垂在身侧,用一种恼羞成怒到极点的声音喊道:“你们全都在笑我!你们所有人!妈妈你怎么说出来了!塞巴斯蒂安你闭嘴!维斯塔你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在笑!”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短,几乎被淹没在满屋的笑声中,但她听到了。
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就在她后脑勺的正后方。那是一声极其短促的、从鼻腔和喉咙之间发出来的、带着气息的声音。不是咳嗽,不是清嗓子,是一种比呼吸更重一点、比笑声更轻一点的声音。
她猛地转过身。
斯内普站在她身后,距离她不到半步。
他的脸上依然是那种惯常的冷峻表情,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眉毛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除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正在微微眯起来,眼角出现了几道极其细微的、她以前从未见过的纹路。
他的嘴唇没有张开,但他的嘴角,那个被她观察过无数次、确认过无数次“绝对不会笑”的嘴角,正在以一个极其轻微的、肉眼几乎不可察觉但确实存在的弧度向上弯曲。
而他刚才发出的那个声音,那个短促的、带着气息的声音,正以一声更加清晰的、轻微的低笑,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是真的笑了。
不是那种下意识的肌肉抽搐,不是那种“嘴角动了一下”,而是一声真真切切的、虽然极其轻微但无法否认的笑声。那双黑眼睛里盛着的不是惯常的冷冰,而是一种被融化的、柔软的、带着无可奈何纵容的光。
埃琳娜整个人都惊呆了。
“你笑了!”
她指着斯内普的鼻子,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到了一个近乎尖叫的量级,“你真的笑了!你昨天晚上在客厅里嘴角动了一下你还不承认,塞巴斯蒂安说你笑你让他去检查视力,今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笑了!你笑了!你听到我屁股上有狗牙印你就笑了!你这个,你这个。”
她打了上去。不是锤胸口,不是推肩膀,而是真正的、双手齐上的、毫无章法的乱打。
她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斯内普的胸口和肩膀上,力道不大,但频率极高,每一拳都带着恼羞成怒的力量和羞到极点的慌乱。
她一边打一边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话,声音又尖又快,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你笑什么笑!不准笑!有什么好笑的!你听到屁股你就笑!你这个人!你这个不正经的老蝙蝠!你昨天晚上让人传话说我肤色健康,今天早上听到我有狗牙印就笑,你——”
斯内普没有后退。
他就站在原地,让那些拳头落在他的胸口和肩上,像一块不会移动的石头。他的嘴角那个弧度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比刚才更大了一点点,那种极其罕见的、几乎可以被称为“笑容”的表情,在他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柔和方式绽放开来。
然后他抬起了手。他的左手握住了埃琳娜的手腕,他的右手也握住了埃琳娜的另一只手腕,动作很轻,但很稳,把她还在挥舞的两只手同时按了下来。
埃琳娜的手腕被他握住,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袖口传过来,微凉的,但带着一种稳定的力道,不是那种强制的钳制,而是一种温和但不容拒绝的包裹。
然后他低下头。他的身高比埃琳娜高出整整一个头不止,当他低下头的时候,他的嘴唇刚好对准了她的耳尖。
他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昨晚沐浴时留下的薰衣草香气,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掠过她的耳廓,带着温热的、轻微的气息。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他这辈子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使用过的、混合了温柔和某种极其克制的调侃的语调:“那条野狗咬的地方,让未婚夫看看。”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埃琳娜的大脑在接收到这句话之后的零点几秒内,完全停止了运转。
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之后产生了一种超越她处理能力的信息负荷。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到最大,脸上的血液以一种快到不正常的速度涌上来,从脖子到下巴到脸颊到耳朵到额头,她整个人变成了一个行走的番茄。
连她的锁骨都红了,那枚银色的水滴形吊坠贴在她泛红的锁骨中间,像是一颗落在晚霞中间的小星星。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尖叫很短,但音量极高,穿透了客厅里所有的笑声,穿透了壁炉里火焰的噼啪声,穿透了窗外正在飘落的雪花,以一道极其尖锐但完全不带任何真正恐惧的声波,回荡在温特斯顿庄园的每一个角落里。
她从斯内普手中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这次他松开了。
她用手捂住脸,但那双手完全遮不住她已经红到发光的脸。她转过身想跑,撞上了餐桌边缘,撞得杯子叮当响,然后她绕过餐桌,冲向客厅门口,又撞上了门框,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但她完全没有停下来,只是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客厅,脚步声一路噼里啪啦地消失在上楼的楼梯上,然后楼上传来了一声房门被用力关上的巨响。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整整三秒钟。
然后塞巴斯蒂安开口了,用一种他这辈子从未使用过的、充满敬畏和崇拜的语气:“斯内普教授。您刚才说什么了?您悄悄跟她说什么了?她脸红成这样,她可是埃琳娜啊,她是在校长室里当众把莉莉·多洛霍夫骂到崩溃的战神啊,您到底跟她说了什么能让她害羞成这样捂着屁股逃跑?”
“我没有说‘屁股’这两个字,”斯内普转过身,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动作重新端起了咖啡杯,表情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冷淡和漠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之所以捂那个部位,是因为你们刚才在讨论那个部位被野狗咬过的事实。这与我说了什么无关。”
“您撒谎,”塞巴斯蒂安用一种陈述事实而非指控的语气说,他走到斯内普面前,用一种他从未对任何教授使用过的、充满探究欲的目光盯着斯内普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看到了。
在斯内普那双黑色的眼睛边缘,在那层已经重新盖上的冷峻之下,有一个极其微弱的、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散的弧度。那不是嘴角的弧度,是眼角的弧度。
笑过的眼睛和没笑过的眼睛是不一样的,而他正在看着一双刚刚笑过的眼睛。
“您刚才笑了。是真的笑了。我昨晚说你笑了你让我去看视力,今天早上你当众笑了。然后你不知跟她说了句什么把她给逗成了个大番茄。这太惊人了。”
“真难得,”维斯塔用一种极其克制的、明显是憋了很久的语气说道,“我认识埃琳娜快两年了,见过她战胜黑魔王魂器之后的云淡风轻,见过她怒怼长辈,见过她处理各种危机时眼都不眨,但从没看过她害羞成这样。斯内普教授,虽然我不知道您说了什么,但您肯定说了什么极不恰当的话。”
“我从不说不恰当的话。”
斯内普端起咖啡,表情冷淡如初,但如果有人在他喝完第一口咖啡之后的那个极其短暂的停顿里仔细观察他的嘴角,会看到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消退。
它还在那里,以一种极其顽强的姿态,挂在他嘴角的边缘。
“莉莉安,”伊索贝尔用一种她强行压制住笑声后努力挤出来的平稳语调对着厨房门口喊道,“给埃琳娜端一杯热可可上去,她可能需要冷静一下。”
“莉莉安觉得小小姐更需要把脸贴在枕头上尖叫。”
莉莉安用一种极其认真负责的语气回答,然后端着已经准备好的热可可快步走上了楼梯。
奥古斯都干咳了好一阵子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节奏。
他看着手中那份预言家日报,看着小天狼星布莱克的照片,又看了看楼梯口的方向,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种复杂的笑容:“我的外甥女,被野狗咬伤了屁股,欠了小天狼星一条命,然后在圣诞节的早餐桌上被她的未婚夫一句话逗成了番茄。如果魔法部公关办公室需要,我完全可以把这条故事写成月度简报,但我这辈子都不会这么做,因为我怕斯内普教授用吐真剂审问我。”
“他不会的,”塞巴斯蒂安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他现在心情好得很。你们看到没有?他刚才笑了。是真的笑了。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笑了好几次。这个人已经从地窖里的老蝙蝠变成了会笑的人。这都是因为埃琳娜。梅林啊,这比小矮星彼得落网还要让我震惊。如果你拿着预言家日报写‘埃琳娜让斯内普笑了’,在巫师界能卖出一百万份。”
斯内普放下咖啡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回应:“温特斯顿先生,你OWL考试魔法史模拟测试的分数是及格,离优秀差了一大截。如果你继续在这里讨论我的表情变化而不是回房间复习,你父亲可能会在未来某一天收到一封来自霍格沃茨校长的关于你课业进度的信函。那封信不会很愉快。”
塞巴斯蒂安的嘴闭上了。但那双眼睛还在笑。而且他注意到,在他闭嘴之后的第三秒,斯内普重新端起咖啡杯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极其迅速地扫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几乎不可能被捕捉到,但塞巴斯蒂安捕捉到了。
他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楼上那扇门,他在看那个裹着浴巾冲进客厅、泡澡想起比尔、早晨想起小天狼星、屁股上有狗牙印的十二岁女孩什么时候会从门里走出来。
他不在看她,他在等她。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破。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煎蛋,嘴角那个姨母笑的弧度大到几乎要挂到耳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