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也一愣。
尤继衡起身:“明日我亲自验船。”
汪履中看了他片刻,笑意淡了些,又重新接上:“也好。将军验过,旁人再说闲话,我还能少费几句口舌。”
“验船不是替你担保。”
“那是?”
“替我的兵担保。”
汪履中点头:“明白。”
他转身要走,尤继衡又道:“汪履中。”
“将军还有吩咐?”
“韩峤那边,别再一个人去。”
秦照耳朵立刻竖起来。
汪履中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将军这是公事?”
“是。”
“什么名目?”
“证人别死太快。”
汪履中笑了一下:“我算证人?”
“暂时算。”
“那将军可要看紧些。”
他说完便走。
走到门口时,外头风吹进来,带着一点雨腥气。袖里的护票贴着手腕,纸边有些硬。韩峤说过的那些话又翻上来。
夜里同船。
当铺拿账。
福升仓墙下扶他上窗。
现在又是亲自验船。
这些事单看都能解释,放在一起,就会变成别人的话柄。韩峤说得没错。可若因为怕话柄就退,往后也不用做事了。
汪履中走出营门。
周顺在外头等他,手里还拿着那只糖马,糖已经化了一半,黏在竹签上。
“汪少东家。”周顺有点尴尬,“将军说,送你回铺。”
“你拿这个送?”
周顺低头看糖马:“忘扔了。”
汪履中笑了:“给我吧。”
周顺愣住。
汪履中接过糖马,咬了一口。糖有点化,粘牙。
“太甜。”他说。
周顺不知道该怎么接。
汪履中也没等他接,慢慢往车边走。
回铺后,盐课司的文书已经送到。汪履中没有在前铺拆,先让阿禄把门帘挂回去,又带着程阿蕙进后账房。门扣落下,外头药斗声隔了一层,他才把油纸封拆开。
卢小吏收了三两银子和两包茶,文书写得很别扭:疑盐一包,经查系外人夹入,汪记船货暂不以私盐论,后续人犯交军中会同审验。
“暂不。”程阿蕙看完,冷笑,“他们倒会留口子。”
“能留到这个份上,不错了。”汪履中把文书放进匣子,“护票拿到了。”
程阿蕙接过看。
她没有露出喜色。
“福升仓呢?”
“压不住,也查不快。”
“韩峤呢?”
“洗掉一层。”
“还有几层?”
“看他有几层皮。”
程阿蕙把护票放回去:“明日卯时离港?”
“嗯。”
“你睡不睡?”
“睡。”
她看着他,显然不信。
汪履中这回真进了后堂。脱外袍时,袖里的糖马掉出来,摔在地上,断了半截。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断掉的糖捡起来,放到桌边。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铺外又有人敲门。
阿禄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少东家,韩爷派人送了东西。”
汪履中睁开眼。
天还没亮。
他披衣出去。
韩峤送来的不是信。
是一小袋米。
米色白净,粒粒饱满。袋口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介常,路还长,别只盯着脚下泥。
程阿蕙站在旁边:“什么意思?”
汪履中抓了一把米。
米是好米。
好到不像从福升仓出来的。
“提醒。”他说。
“提醒你什么?”
“他手里有干净粮。”
“也有脏粮?”
汪履中把米放回袋里。
“谁知道呢。”
卯时前,码头起雾。
汪家的船重新开箱验货。尤继衡果然来了。军士查得很细,药、布、箱底、夹板,一处没漏。秦照也在,抱着刀站在旁边,像谁敢多说一句就砍谁。
汪履中站在船头,手里拢着护票。
尤继衡查到二号箱时,抬眼看他。
“这回没有第二层了?”
汪履中道:“有。”
秦照立刻过去翻。
第二层布下干干净净,只有一张折好的纸。
秦照拿起来:“这什么?”
汪履中道:“给将军的。”
尤继衡接过。
纸上写着几处粮车编号,都是福升仓旧账里和新账对不上的地方。证据还不完整,线头已经露出来。
尤继衡看完,把纸收进袖中。
“货可走。”他说。
船老大长长松了一口气。
汪履中拱手:“多谢将军。”
“别谢早。”尤继衡道,“路上若再出事,我照样扣。”
“将军真会做生意。”
“我不是商人。”
这话说过一次。
汪履中笑了笑:“收了银子,就是半个。”
尤继衡看他一眼,没接。
船离岸时,雾还没散。汪履中站在船头,望见尤继衡仍在码头上。两人隔着雾和水,对视了一瞬。
这次汪履中没有拱手。
尤继衡也没有转身。
船老大在后头喊:“少东家,风向顺,能走!”
汪履中把护票折好,收进内袋。
“走。”
船缓缓离岸。
码头上的人影一点点被雾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