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鹿鸣，其谁何哉。

……

我有知音，引弦为听。

……”

幽怨的琴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在这漆黑无光的夜中回荡。那一弦挑落的琴声，不知是《鹿鸣》还是《幽兰操》，在黑夜中铮铮作响，凄婉哀伤，难以断绝。这琴声似乎从梦中响彻到了现实，又环绕在她的身侧，不肯离去。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

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

韩徵猛然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她的耳边犹自回荡着曾在潜龙堂听过的琴声，依稀记得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子所弹。她欲要去结识此人，但此人已经在她前去之前，消失于茫茫人海，再不复得见。

可惜，可叹。

琴音为知音所起，却寻不到知音所听。

韩徵久久地凝视着黑暗的半空，也像是她的前路笼罩在其中，看不清一切，也再不复得光。她想起昔年父亲得《幽兰操》欣喜若狂的模样，兴致大起之下，曾为她讲解此曲由来。孔夫子听《谷风》而作《幽兰》，借以夫妻之情分尽失，喻君臣之失和；那《谷风》中哀怨心伤的弃妇，又何尝不是与君王生隙的臣子？

她对朝堂政事不甚了解，只知道从知音相和到知音失和，也不过就是一曲《鹿鸣》到《幽兰操》的距离。

韩徵思维已经凝固，那些念头就像黄河中搅了泥沙的水，难以分明，倾倒在她脑海里，念头不得动弹，也无力动弹，只是想要恢复正常运转，就已经耗尽了全身气力。

也许有半个时辰过去，韩徵的手一动，撞到了旁边的一根碎木。她再翻身，身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这是麦秆晒干后和人体接触发出的声音。是的，姬无夜为了折辱她和她的母亲，将她们两个人扔到了柴房。

她们已经在姬无夜府中生活一段时间，一直在柴房 。

韩徵索性放弃了动作，黑夜中只有呼吸声浮现。这呼吸声一深一浅，均匀律动，韩徵沉浸在里面，几乎忘记了面对的现实。

俄而，她感觉到不对，她和母亲一起都在柴房，这应该是有两道呼吸声才对，但到现在只有她一人的。

韩徵屏住呼吸后，柴房里一片安静，连呼吸声都无法听到。几息后，这黑暗无光的地方，仿佛有风声生起。

韩徵心头一凉，往旁边一摸，没有摸到人，立刻坐起身，摸索着点燃一截残烛，烛光悠悠照亮黑暗。

她眼前有一具躯体在规律晃动，头脚低垂，早无呼吸。韩徵呼吸停止，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幕，迟钝到无法做出反应。她可以忍受所有的折磨，因为母亲还在，但是连母亲也——她只剩下空洞的自己。

她发出一声垂死的干涩声音：“阿娘！”

就为这一双会弹琴的手、一颗寻找知音希冀高山流水无瑕的琴心！

她家破人亡！她家破人亡！

她再也不能弹琴了！她的琴心已经布满裂痕了！

韩徵定定地盯着那摇摆的躯体，仿佛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很久以后，当她接受了这个事实，她连灵魂也失去了，只剩下一具空壳。巨大的哀恸席卷全身，韩徵一口气接不上来，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窗外的黑暗如影随形，永远不会消失。

*

一晃五日便过，新郑的夏天携着暖风悄然到来。

日光比春日更胜，每一处都浸透着初夏的气息。温暖、闲适，午后变得足够悠长，让人不禁有种错觉，时间已经停止在了这一刻，永不会再变化。

在这漫长、悠然的时间中，将军府有了动静。由韩徵点评过的剩余琴师再次汇聚在一起。这一次，据说姬无夜和他两位夜幕的得力干将皆会参与，再加上韩徵，由这四人亲自对琴师的技艺品评，姬无夜做出最后的决定。

卫管家忙忙碌碌地准备仪程，在一切基本就绪的空档，有仆首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他面色一沉：“她生病了？”

“是的，据说已经烧了好几天，到今日也没有退烧。”

卫管家十分不满：“她这一病，可耽误了事儿。不就是前几日她母亲上吊死了吗？她都害死了全家人，还差这一个？如果她今日起不来，那么我在大将军面前如何交代？”

四周的琴师没有注意到卫管家的话，只有温玉手指一动，不着痕迹地看了过去，按捺下来。这话语之中对人命的漠视与恶毒，几乎让人震惊。韩徵再失母亲，一病不起，而她的性命在卫管家的嘴里，不如他对姬无夜的交代重要。

卫管家正待吩咐，门口光影一暗，一黑衣男子和一着月白衣衫的少年同时落到门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那黑衣男子身着墨衣劲装，肩部以鸦羽为饰，周身流露出危险的气息。他狭长阴郁的双眼眼角处奇诡的花纹蔓延，柔和了危险的气息，多出了三分魅惑之意。而那少年看起来比黑衣男子小一些，面容俊秀，一身月白衣衫，肩部垂下羽毛状流苏，瞳仁清澈见底，泛着隐隐的蓝光。

墨鸦英俊的脸上挂着三分叫人看不透的笑，却没有到达眼底。白凤有些百无聊赖，看起来对这些琴师没有兴趣。

卫管家止住吩咐动作，上前道：“墨鸦大人，白凤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