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谁曾顾?”
温玉低语一声,这误了的曲调,何止是误了几个曲调?真正误了的,又是谁的人生!
这件事从头到尾看起来,都是一个荒谬的笑话。恐怕韩徵至今也想不到,当初曾顾琴曲的良人,没想到竟是误了全家的歹人!
一时之间,张良没有说话,温玉也没有说话。她虽穿着灰衣布衫,看起来简陋至极,低首垂目之时,无声无息的温柔渐渐弥漫。紫女察言观色,轻轻退了出去,将这空间留给这一对年轻男女。
他们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俄而,温玉叩了叩琴身,指尖一挑,一曲《幽兰操》充盈空气之中。此乃儒家祖师孔子所作,亦是儒家弟子琴艺之中必修之曲。温玉看起来年轻,生命之中已经不知经历过多少风波。风波平静,既生感悟,再将此情融入《幽兰操》中,信手弹来,已得其中三昧。
并且,这其中浩然之气……
一曲终了,张良道:“先生难道竟出身儒家?”
温玉停止动作,道:“张先生好眼力。不过,此儒家非彼儒家。也许我的来处,已经无法再探查了。”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又开始弹奏《幽兰操》,此曲古意凝凝,旷如空谷幽兰,悠然自处,无论外界风雨之大,只坚守本心如故。
本心如故?
张良自从见到这个女子,一直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并不是那一日在新郑东街偶遇时的熟悉,而是一种更加深刻、更加无从琢磨的感觉。
他很难会有这种感觉。
且那一日雨中相遇,她抬伞回眸,从无数人的生命中路过——也只是路过,不为任何人而停留。
按道理说,张良每一日都在遇见无数人,也在错过无数人,无论男女、无论美人,若是冥冥之中不能产生交集,他理应不会对任何路人产生任何相关的深刻记忆。但是,他记住了这个美丽的年轻女子。
实际上,是否美人,对他而言,也并不重要。他自小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但是,就只是——
就只是,这种无来由的感觉,实在是太奇怪。
有时候奇怪到,他会在无事之时,莫名其妙地想起这个宛如梦境一样路过的女子。他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否——
一见——
他停止住发散的思维,太奇怪了,奇怪到无法忽视。
她是如此神秘、如此强大,现在终于展露出自己人生的冰山一角,看起来竟像是出身儒家之人。儒家宗地虽在齐国,但张良也了解不少。原本按照计划,张良也许过一两年,会去齐鲁求学,得济世之术,以备后来清韩国朝堂之沉疴。张良也知,儒家几乎不收女弟子,其中也没有女弟子。
难道她是因家学渊源而学?
这曲《幽兰操》,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弹。此时之曲谱流传,无外乎家传、切磋、口授、王室收藏等几种方法。而《幽兰操》,更是近乎只在儒家之内流传。当年韩徵父亲得到此谱之后,欣喜若狂,奉为家传瑰宝,因而韩徵才会在绢帛之上,细细绣下曲谱,以为自己收藏。
而温玉既然能够毫无滞涩,甚至不带曲谱将此曲完整无缺地弹出来,就已经表明了她的出身,绝对与儒家有关。
但她却说,自己的来处,已经无法再探查了……若她真是儒家弟子,那么此时儒家仍然在齐国,并无不可查探一说。除非,她只是某一名儒学隐士的弟子。
奇怪,实在是太奇怪。
室外天色渐晚,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中。明月星辰露出,悬挂于深蓝的夜幕之中,无声将清辉洒向人间。
温玉弹过几遍《幽兰操》,忽向张良问道:“那一天,多谢你。”
张良疑惑一瞬,了悟温玉是在为那一日他阻止她做出不可控之事而说。
“温先生客气,此乃小事。”
温玉缓缓摇头,道:“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也许在某些时刻,会失控。如果没人阻止我,那么这个失控就会成真。”
自不用温玉多言,张良如今虽年少,但他自小天赋异禀,于常人而言更难体察人心细微异变。他几乎能从一个人的表情、动作乃至此人的一些话语,推断出这个人将来的行动。这对他而言,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控制自己不刻意对谁展露出这种源自本性之中的攻击。
所以,他也观察出——温玉,她并不想死。可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她也并不是那么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