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真的很痛苦。
温玉站在诸人之后,心中一动,从袖中取出竹筒,这正是紫女交给她的信息,温玉轻轻一旋打开,里面掉出了两张丝帛。
其中一张为青色,温玉展开一看,下方绣着一丛盛放的白芷,白芷之上,用丝线整整齐齐绣了一曲《幽兰操》。
含芷含芳,如盛如放……
她又展开另外一张丝帛,其上寥寥数语:‘韩徵者,掌书之女,全家为姬无夜所构陷,抄家后没入府中为奴。’而这句话旁边,亦画了一张小小的肖像,正是韩徵。
所以,那一天,与紫女路过被抄的那家人,是韩徵家?若真的是她家,这可真是阴差阳错之间,冥冥之中的命运,巧合般错过。
温玉只把这两物展开看了一眼,不动声色收入竹筒,纳入袖中。原来紫女要确定安危的人,是她……这却也是真的巧了。
排在温玉前面的琴师已经陆陆续续弹奏完毕,此刻,已经轮到了温玉。她往前走几步,把木琴往前一放,端坐在琴案前。
卫管家道:“不知先生弹奏何曲?”
温玉淡淡道:“《梅花三弄》。”
此曲韩徵并未听过,即使如此悲伤、如此痛恨的时刻,她也不由得抬起头看着温玉。
卫管家也奇道:“《梅花三弄》?仿佛未曾听过此曲。”
温玉一笑置之,起手掐琴,一曲《梅花三弄》似真有梅花盛放,给这暮春近夏的季节增添了一些来自凛冬的傲雪凌霜气息。
此曲初时并无特异之处,只是的确是此时之人未曾听过的曲目。然而温玉弹琴的手法亦是纯熟无比,这曲的特异之处也渐渐展现出来。她在不同的徵位上回环往复弹过三次,每一个徵位的泛音都精准落下,由此构成了梅盛寒冬,不屈不挠的意象,所以,此谓之为《梅花三弄》。
这前所未有的曲子也吸引了韩徵的注意力,将她从那无法回避的痛苦中暂时解救出来。她实在是太痛苦了,内心已经是一片废墟,想死而不能,想活而无力。只能这么浑浑噩噩、苟延残喘活下去。
一切的一切,皆是因为当初……
那曲《梅花三弄》,渐渐拂过她痛苦的心灵,让她平静下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悠然且平静的琴声。就像她的生命的火焰,已经在剧变之中彻底熄灭,再也无法获得内心的宁静。
这温柔的、平缓的、抚慰灵魂的、从未听过的琴声。
她睁开眼睛,只见一个面容平淡的女子在弹琴。她低首看琴,十指如跳,中指、无名指已经按在宫弦徵位——
这一刻,仿佛有什么事情压到了韩徵心中的剧痛,她有种预感,这女子会在徵位偏移,隐藏自己的真实水平……
几乎同时,琴音在三徵位右边偏移,韩徵也脱口道:“三徵向右偏移。”
那女子停下了奏琴的手,一曲《梅花三弄》结束,安静地看着她。韩徵从那泥淖中抬头,暂时忘却了一切痛苦。这琴声是如此悠扬、如此古意,仿佛截取了天地之间的万籁清响,赠予她。
但其余人无人察觉到这份异处,就只有她,也只有她!这琴声,是故意弹给她听,因而只有她接收到了这份情绪!
那面容平淡的女子,并没有再看她。
韩徵亦觉奇怪,她分明能感到这女子的善意……是她用琴音暂时平复了心中的痛苦,她的水平绝不至于这样,而此音,是她故意误弹……
这沉默太长,卫管家打断了韩徵沉思:“此人可排几何?”
韩徵刹那之间,从那空灵忘我的境界中回归现实,痛苦如潮将她缠住,但她仍然保持了一定的清醒,道:“可排第一。”
卫管家道:“是吗?若是后面的琴师比她更好,你这于琴一道的天赋之名,可就又要被旁人踩在脚下了。”
韩徵只是木然盯着卫管家,被这目光盯得久了,卫管家后背也是发毛,先行移开视线道:“下一个。”
剩下的琴师寥寥无几,一个一个上来弹奏。韩徵心不在焉地一一指出错误,果真如韩徵所言,后面的几个琴师,技艺更是无法与温玉相比。而最终三十余位琴师,决出名次以后,卫管家宣布,只留前十名参加下一轮选拔。
卫管家笑道:“今日的质量比前些时日好上许多,再加上前面选拔的一批,再来一批看来是能凑齐大将军要的人数了。”
卫管家既然作出了决定,未达标的琴师直接被就地遣散,只余下温玉等人还留在亭中。
卫管家道:“诸位先生,下一次选拔时间,就在十日之后,请各位先生做好准备,届时大将军将会亲自参与。若是无事,诸位先生可请回了。”
于是剩下的十名琴师也尽散去,温玉回头,再看了韩徵一眼。她的神情在夕阳之下显得那么悲伤,又那么无奈。
形容枯槁之下,恐怕她连日常进食都成问题,韩徵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韩徵已经随着卫管家离去,她看起来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在温玉的视线中越走越远,逐渐消失。
*
温玉离开了将军府,一路回到紫兰轩中,紫女已经为她预留了琴室,推门而入,这琴室中已经端坐了一人。
一个青衫少年,正静静地转头过来看着她。无需再确认,那是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