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对话一直在耳边模糊地回响。

“子房知道这件事吗？”

“他并不知道。就像是你的秘密，你会告诉别人吗？”

“哈哈……”

韩非尴尬的笑声传来。

“你明知此事不可为而为之，你想要改变过去。那么，你真的能改变吗？你要知道，当一件事滑入既定的轨迹之后，向前的惯性会非常难以改变。或者说，你用你生命去阻挡这个惯性，那也只是螳臂当车，你也曾看到过，有多少人被历史的车轮撵成了碎片。你认为，你会成为这个例外吗？”

韩非不言不语，温玉的话语可以称得上是尖锐。是啊，历史的车轮一直在前进，无论任何人、任何事，皆只是组成历史的一部分。这一部分在历史发生的瞬间，就已经成为了永恒。而想要改变已经既定的事实，要有多么困难！

韩非转头看向窗外，荷影深深，波光涟涟。王宫之中还是一片灯火通明，但是再往前望去，就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浓重的漆黑。他眼中有一种极其深厚的、常人所不能理解的情感，他看着温玉，轻轻叹道：“可是又能如何？我不能不去做。”

而对面的温玉并不对此发表什么评论，她只是幽幽说了一句：“也许，这就是我们之间不同的地方。”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都有些交浅言深了。但是对于两个在此世的异类而言，能够有人倾吐一下秘密，哪怕并不是直接明说，也会给心理的负担减少许多。

“那你，是真的要小心了。”温玉喃喃道，“百越一族甚异，那些奇特的巫术，或有阴阳家之奇效。你的秘密关系着天下的动向，你要小心。”

韩非只是默默微笑，良久以后，他道：“当然，温先生也要小心。你与我绝不相同，你非常强大，但是你……具有瑕疵。”

瑕疵？

温玉微微冷笑。

这瑕疵是她不可忽略的一部分。

温玉为自己下了一个结论，但又如何？外在的破绽可以弥补，而内里的破绽却难以弥合。韩非说得不错，也许外界无法伤害她，能伤害她的只有她自己。悟通《剑意八变》又如何？她的外在武力已经是天下无双，但是她的内在呢？

也许可以想见，如果最坏的结果产生，那么能够要她的性命的，必定是她自己。

这就像是一个人活到现在，过往的一切构成了她，也决定着她在以后的命运中做出怎样的选择。

*

温玉把玉璧交给张良后，张良再度忙了起来。他多次出入韩宇的府邸，以完璧归赵、唇亡齿寒等发生过的事件为教训相劝韩宇。而韩宇也认同张良所言，他现在看似在局外，实则已经没有任何选择。

太子在内，姬无夜在外，他想要达成自己的目标，必须联合现有的力量。若是让姬无夜除去韩非，太子则作壁上观，那么下一个姬无夜将要铲除掉的，就是他自己。韩非要是被救出来，他还可韬光养晦。毕竟现在韩非已经把姬无夜的仇恨值拉稳了，姬无夜无时无刻不想宰了他，在没有除去韩非之前，姬无夜是暂时抽不出空来料理别人。

一晃又是多日过去，韩宇终是劝说韩王，将韩非放出。经此一事，韩宇、韩非之间仿佛亲密了些许，甚至连红莲也时常去拜访韩宇。再加上姬无夜处理刺客之事，暂时无暇他顾。如此，日子便也渐渐平静下来。

卫庄一直在追查罗网之事，韩国内忧外患，罗网是不得不注意的外部力量。想要肃清韩国，那么有些事情必须同步推进。何况，此事也是韩非交付，亦非常危险，必须卫庄亲自出马才行。

而温玉，她仍旧住在张家庄园中，显而易见地沉默下来。韩徵渐渐出门以后，她反而闭门不出了。

焰灵姬的火魅术，对她并非没有影响。

温玉在近日一直观照内心，叩问自己，当初的事情，最终为什么到了那种地步？

火魅术让她内心的痛苦再一次翻腾，但这痛苦又能够为她所控制。与韩非对话更让她不得不再一次面对现在的现实，即使她已经看似摒弃了一切外在的影响，但那影响仍然无处不在。

她开始变得岌岌可危，反倒与韩徵之间的处境对调过来。

张良有些忧虑，他与韩徵一起站在池水对面的竹亭中，凝望着敞轩之中的温玉，她端然沉坐，只是指尖渐渐流泻出《高山流水》的琴音，反复再三而不绝。

琴音经过水波一荡，更加朦胧且悦耳，又有风吹水蓼的沙沙声，直如天籁不可追寻。

温玉让所有人都不要打扰她，于是张良与韩徵也不靠近。

“她这样多久了？”张良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熟稔的关心，仿佛这件事已经成为日常，“她看起来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