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章怀予默不作声，贾呈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反应，安静地把完脉，道：“她没什么大碍，只是神识损耗过多，意识混乱……来。”

愈九看他一眼，似乎有些不解。

贾呈对愈九招手，语气不耐烦:“过来把脉。”

上一次贾呈给他把脉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之前也是这样招手喊他。那时他还没被废黜太子之位，这个太医脾气又臭又怪，对魔界的太子都挥来呵去的，心底对他总有怨怼。一晃都过去这么久了。

愈九起身过去，贾呈闭上眼睛给他认真把脉，愈九见贾呈的头发都花白了，条条皱纹像是不绝的涟漪，越叠越多，紧缩成一团，不知道把脉把到了什么，老人的眉头沉重到了挤出一堆皱纹。章怀予在一旁看着出了一手的汗，他今年带魔兵攻打无相，都没现在紧张。

愈九见这两人如此严肃，道：“前阵子怀予跟我说你在碧瞳城，我原是不信的，还以为你就算出宫也是待在魔界。”

这一段话舒缓开了那堆皱纹，不过却在下一刻皱的更狠了，贾呈：“当年的事腌臜得很，我是待不下去了了。”

说起之前，贾呈想起了魔界传得沸沸扬扬的宫变，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愈九：“什么？”

贾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谋宫变的？”

魔界宛宁十一年，魔后薨逝，当年他们这群人被逼无奈离宫，满宫就只剩下小太子一个人势单力薄，他们当时连小太子的棺材都备好了，谁曾想他竟在傅贵妃的手上活下来，还蛰伏了这么多年。

屋内沉寂良久，愈九想抽回把脉的手，却被贾呈牢牢攥住，愈九失笑，道：“贾呈，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我为君，你为臣。”

幼时他因贾呈对自己不敬，向母后告状，母后非但没罚贾呈以下犯上，还痛骂了他一顿。

那时他不明白，君不成君，臣不是臣，岂不是失了体统，可后来想明白了，他这个太子不是彻底的君，贾呈这个母族的臣不是彻底的臣。

这话就是要贾呈掂量自己的分寸了，贾呈果然脸色一沉，章怀予埋头不敢多言，这次贾呈没再紧抓不放，愈九抽回自己的手，缓步到榻边给清微掖好被子，自己支着头小憩。

贾呈背起药匣子，行到门槛处停了一下，道：“算我腆这老脸多问你，你的情况就一句话，神识枯竭的越快死期就越近，但凡大悲大喜就会被反噬，自己掂量吧，就算你要杀我，我还是劝你一句，别刚夺了皇位就驾崩了。”

愈九纹丝未动，支着头像是睡着了。

贾呈见着他这样子，先帝不思进取的模样如在眼前，他甩袖而去，章怀予连忙追着跟出去，走时还不忘把门关上。

听见关门的声响，愈九阖上的眼眸缓缓抬起，他的目光停留在门上许久，似乎也回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筹谋这件事了，可刚一回想，榻上的人便翻了个身，被子歪了一角没盖上，露出她束尾的红缎条，鲜艳可爱。

算了，不想那些难捱的日子了。

他再次闭上眼睛，这次涌上来的记忆不是母后临终前的歇斯底里，不是傅氏的打骂凌辱，也不是血咒反噬如千万蚁虫啃食心脏的痛。只是一个女子站在墓前祈愿，顷刻间枯死的草木焕发生机。

没有苦大仇深，简单又纯粹。

他回了魔宫，心却走出来了。可有人出了魔宫，心却留在了过去。

阁楼外的章怀予不顾贾呈的拒绝，硬生生给他送到了碧瞳城内的医馆，临走前，贾呈拉住章怀予，不死心道：“你自小跟着你家殿下，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谋反的？”

章怀予觉得贾呈这些人怪有意思的，揪着些以前的事没完没了，他倒是不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坦白道：“末将记得，当年您医术精湛，能仅凭把脉便断出病人患病时日，如今却是倒退了。”

这话点醒了他，贾呈思索着把脉的细枝末微，心里默算时日，再往前倒推年份，不多时便低声道：“宛宁十一年……”

那一年，魔后死了，他们离宫，小太子就是那年学的禁术。

一步错步步错。

贾呈眼眶蓦地起了眼泪，他抬眼没见章怀予的身影，才发觉人已经走了，他靠在门上身子缓缓下滑，骂道：“贾呈你糊涂啊！”

***

灵兽宗的比试台百年内修整了数十次，不是因为灵兽宗的钱没地儿使，而是碧瞳大会人才济济，在台上打得太凶，每届大会收场时，原本平整的台面坑洼连片，立柱遍地深浅凹痕，只好推倒重筑。

而碧瞳树就在比试台的不远处，仿佛也作为看客，见证修真界的斗法。

碧瞳树参天而立，硕大又繁盛，章怀予的魔族观席位离这棵树很近，他问向身旁的清微：“你和李公子不是一直想看这棵树吗？”

清微和李少星跟着章怀予以魔族弟子的身份混进来了，自然不能拂了他的面子，她接话道：“多谢将军带我们进来。”

章怀予：“这都是殿……”

“懂。”清微都会背这句话了，“这都是殿下的功劳，要谢就谢殿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