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后,他的右眼开始流泪。
“你在哭。”格里尔夫人说。
“是洋葱。”林昼说。
“洋葱没切。”格里尔夫人说。
林昼停下手。菜板上,那堆洋葱已经切好了。但格里尔夫人指的是菜板边缘的另一个——表皮完好,还没切。
“那个没切。”林昼说。
“你切的是第一个。”格里尔夫人说,“你的眼睛是因为第一个洋葱哭的。但你的手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林昼看着自己的手。左手空着,右手握着刀。右眼还在流泪。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邻居家的橘猫从窗台上跳进来,落在料理台上,闻了闻空气中的洋葱味,打了个喷嚏,然后用前爪擦了擦鼻子。
“猫都闻出来了。”格里尔夫人笑着说。
林昼看着橘猫。猫的眼睛里有泪水——是洋葱刺激的泪水。林昼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面部肌肉的自主反射。
“猫都闻出来了。”格里尔夫人又说,这个笑是真实的。
“洋葱的味道。”林昼说。
“不是。”格里尔夫人说,“是你切洋葱的时候,手在抖。”
林昼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的握力比平时小了,抖动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他放下刀。然后把那个还没切的洋葱放回菜篮。
“汤好了。”格里尔夫人说。
她把火关掉。残余的热量让汤继续沸腾了几秒,气泡逐渐减少,最后停止。
林昼把汤碗端到餐桌上。汤面的波纹平息下来,变成了一面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泡。灯泡是暖黄色的,灯光在汤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亮点。林昼看着那个亮点,觉得它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在一个由蔬菜和肉类构成的行星表面上发光。
格里尔夫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她的命运线在坐下的瞬间亮度从62降到了60,又升回61。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那碗汤。汤还在冒着热气。
“信,”格里尔夫人忽然说,“你看了吗?”
林昼的手指停在桌面上。“看了。”
“我不想瞒着你。”格里尔夫人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弯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住院只是观察,不是……不是那个。”
林昼看着她。她的命运线淡银色,亮度61。
“我知道。”他说。
他这句”我知道”不是”我相信你说的话”,是”我知道你在尽力让我不担心”。格里尔夫人听见了这个第二层意思。她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有东西在闪。
沉默。林昼看着汤面上倒映的灯光,感受着口袋里围巾的温度。隔着裤子的布料传出来,只有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他知道这是因为格里尔夫人在对面坐着。
格里尔夫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很短促,她用手背挡着嘴。“汤还烫,”她说,“等一等。”
林昼想说点什么。他想问”咳嗽多久了”,想问”医生到底怎么说”,想问”你写了那封信之后有没有哭”。这些话在他的脑海里排队,等待翻译成可以出口的声音。但它们卡在喉咙里,进不去,出不来。
最后他说:“汤还烫。等一等。”
格里尔夫人说:“我知道。”
她说的”我知道”,不是”我相信汤很烫”,是”我知道你在等”。林昼听见了这个第二层意思。不够精确,但够了。
窗外,橘猫已经跳回了窗台,尾巴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摆动。月亮还没有出来,天空是深蓝色的。
他没有写任何东西在笔记本上。今晚,他只想让口袋里保持温暖,让对面保持61亮度,让汤的温度继续往下降。
汤面上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像一道透明的墙。林昼看着那道墙,忽然觉得它像某种封印——封印后面藏着一整个他还没有学会打开的世界。
然后格里尔夫人又咳嗽了一声。
这一次她没有用手背挡。
林昼抬起头。她的命运线亮度从61降到了59,又颤颤巍巍地升回60。那条线在林昼的视野里抖动,像一根烛芯在将灭未灭的边缘。
“汤,”格里尔夫人轻声说,“汤要凉了。”
林昼低头看碗。汤面上的那个小”太阳”还在,但它的光正在减弱。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隔离层把感受翻译成数据的时候出现了错误——文件损坏,格式不支持,请重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发白,和刚才她扶灶台时一样。
“明天,”他终于说,“我陪你去。”
格里尔夫人看着他。她的眼睛淡蓝色,虹膜上的三条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命运线纹理的缩微版本。
“好。”她说。
林昼把手指伸进口袋,找到围巾。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感知纤维。他只是把手指按在那里,按了很久,久到汤面上的”太阳”完全熄灭,久到窗外的星星被云遮住,久到格里尔夫人起身去洗碗,她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起了一阵风,那风里还有医院的药水味。
他没有抬头。
但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把围巾握得太紧了,紧到羊毛纤维的间距被压缩了,紧到他终于感觉到了——不是数据,不是数字,是某种从隔离层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像热气,像洋葱刺激的泪水,像信纸上那个不规则的水渍。
像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