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慕还留在原地,茫茫然看着沐远晴远去,腹部的伤口流出的血越来越多,将衣摆都染红,地上也汇聚了一滩暗红色的血液,可是他却并没有感觉到痛。
手捂着腹部,又茫然的放开,怔怔地看着手上的鲜血,突然之间便想起那一日在沐家大门之外,沐远晴映着一身的火光走来,身上也是这样沾满了鲜血,十分的狼狈,可是现在想起来,却只觉得那时候的沐远晴神情哀切,不知是因为被他所伤、还是因为为沐家的突遭变故而难过。
此刻的他,突然很想知道,那时候沐远晴为他所伤,心内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当时沐远晴的心情和他此刻的心情是否一样。
卫子慕从小到大,受过很多的伤,却只觉得没有哪一把刀子,有沐远晴手中的那一把钝刀锋利,伤人伤得彻底。
终于明白当初梅姨对他说的那番话,原来他对沐远晴……不只是恨意,一开始的恨意后来不知不觉之间悄然变了质,此刻的他,对沐远晴不仅仅是恨意,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不知道那种情感是因何而生……明明,他应该是要恨着沐远晴的,恨得入骨才对,可是此刻,即使沐远晴伤了他,他却无法去恨。
所以他只能茫茫然地站在那里,因为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应该是要往前追上沐远晴……还是要退开,从此与她再无瓜葛。
可是无论哪一种选择,都是他不愿的,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情感,可是却也明白,一切都为时已晚,沐远晴亲手将刀子刺入他身体,是因为她……很恨他吧?
这一切都是他要的结果,可是为什么沐远晴终于恨了,他却介怀了呢?
他不能追上她,因为她与他从过去到现在都是敌对的关系,即使意识到自己的情感,他也依旧做不了什么,可是若要他放手他却又不愿,否则他早就任由沐远晴自生自灭了又何必苦苦找回她又何必一次次救她!
可是无论如何,都晚了,仇恨是一把伤人的利刃,他曾经用仇恨去伤害沐远晴,如今终于被沐远晴所伤。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可是就算给他机会重来,他或许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这是他一开始的计划。
他若是不报复沐家,其他人也不会答应的。
那些人……卫子慕低头苦笑,看见梅姨远远走来,手上拿的是要送来给沐远晴的汤药,见他受了伤,顿时将手上的东西扔下,飞奔着向他跑过来,一脸的急切:“怎么了?”随后看向沐远晴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卫子慕只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这般虚弱,他身子瘫倒在地上,伸出手抓住梅姨的肩膀,眼神却涣散:“她一定很恨我,很多人都很恨我,梅姨,你也是恨我的对吧……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那么恨我,可是却还是愿意留在我身边帮我……我要如何,才能让她也如你一般——就算是恨,也要留在我身边,就像你一样……我知道的,你也很恨我……如果不是我,你的儿子不会死……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如此委屈自己……”
“说什么胡话呢,”梅姨眉目低垂,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扶住他,“你后悔了吗?”
“不、不后悔,”卫子慕突然笑了,他低着头,笑声诡异,“我从来没有后悔的余地……不是吗……梅姨……你们何时……给过我后悔的余地?”
“梅姨,我好困,”他突然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般,抱着梅姨的手臂无比的虚弱,“二十年了,二十年来,我一直强迫自己,强迫自己成为你们希望我成为的人,可是这样子,真的很累,梅姨,你告诉我,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
“快了,”梅姨连忙唤过一旁的侍卫,帮忙扶住他,一边叹气,“不要多想。”
说罢她把头转向一边,自己却又开始了怔忪。
卫子慕冷笑:“梅姨梅姨,你总是要我不要多想,可是难道你不曾想过你的孩子……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报仇报仇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二十年前我还小,你们把当年的事情说得那般惨烈可是我全然没有印象,那座城有没有那么重要我真的不知道……可是二十年了,二十年里,你们不断地跟我说复城的重要性,跟我说要复仇,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真的对了,二十年里,那么多的人牺牲……死去……老去,为什么留下来的人还是执着……梅姨……你任由别人杀了你的孩子,还帮着那个杀了你儿子的人取代你儿子的身份……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们都是铁石心肠,你们的心里,永远只有复仇和复城……”
“姨母,”他虚弱地唤着那个很多年都没有唤出口的称谓,语气虚弱,“有时候我真的很累。”
梅姨面色一僵,只是看到他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不自在地别开脸:“别说话了,我让人扶着你回去,我去帮你叫大夫。”
“姨母,”卫子慕神色有些癫狂,“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其实……真正的卫子慕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为什么一定是我?”
“你——”梅姨神色微变,看了看沐远晴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四周,这才微微叹气,对着扶住卫子慕的侍卫一个眼神示意,随即轻轻开口,安抚着他,“你好好睡一觉吧……不要多想。”
那两个侍卫得到梅姨的指示,明白这虽然逾矩,但是为了不让卫子慕继续乱说话,只好轻声道一句得罪,然后一劈手劈在卫子慕脖子上,让他昏睡过去。
梅姨轻轻一叹,让他们把卫子慕扶回去,她自己没有立刻离开,呆立在卫子慕床边,神色有些怪异,她看着闭着双眼的卫子慕,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他不是不可以,可是他已经死了。”
梅姨声色哀伤:“因你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