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同师姐谈及后事时,师姐发了好大的火,她不大敢再提。
可她不能不想。
待她不在了,纵使替浸月安置好了家、纵使师姐答应护着浸月……这清虚山一隅,对那般活泼明亮的浸月而言,终究太过冷清。
她想趁自己还有机会,哪怕说不出,也要逼着自己说,早早为浸月铺好后路。
日后浸月一个人闷了,总该有个可去之处。
苍雪山庄人人善弓,段姑娘又对她仰慕有加。若浸月去那里,想必能待得自在。
所以浸月来日的路,她不必再担心了。
而眼下……
她又想到了婚仪。
她忽然想到,那日在西关镇的集市上给浸月买的那盒胭脂。
婚仪那日,浸月会穿上一身红衣,她自己亦是。
浸月本就生得英气明朗,红衣配胭脂,再点上些唇脂,那模样不知该有多动人。
想到这里,云漱秋唇角又不自觉弯了起来。
心口一暖。
可那一丝暖意过后,胸口忽然闷了一闷。
……不开心吗?
明明是开心的事,为何想着想着,会觉得难过呢?
是……舍不得吧。
本以为还能撑个两三年,想着往后若有闲时,还能同浸月去游山玩水,去北境看雪,去江南听雨,去黟山看云海,去泉州再过几次潮生节……
她很想。
那二十年多年未曾看过的风景,她想同浸月一一去看,再养一只小猫,给栖云阁添几分热闹。
……不想就这样听天由命。
她想活得久一点。
为此,她还能做些什么?
云漱秋忽然察觉,自己仍在运着护心功法。
这套功法,她从小练到大,早已熟到几乎不用刻意去想。
可这般日复一日地维持心脉,终是挡不住它衰落下去。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若是能将这套功法……改上一改呢?
她既能自创那么多剑招,那么师父教她的这套功法,会不会也……
念头方起,门便被叩响了。
“秋秋?”
顾惜辞端着一碗尚冒热气的药汤推门而入,见屋中只有云漱秋一人,不由微微一怔:“浸月呢?”
云漱秋缓缓睁眼,望向师姐:“段姑娘……找她……去玩了。”
“去玩了?”顾惜辞走到案几前,“你怎么没一起去?”
云漱秋略一垂眸,没有回答。
顾惜辞将药碗轻搁在案几上,目光却被那本册子吸引了去。
《言辞雅集》?什么东西。
她信手拾起来,翻了几页,待看清上头的内容,动作蓦地一顿。
她抬眼望向云漱秋,见那双金珀瞳里,正盛着一丝不安。
顾惜辞眼眶倏地红了一圈。
她在云漱秋身旁坐下,轻轻将人揽进怀里。
“没事,秋秋。”她声音有些哽咽,“有师姐在,你怕什么?”
云漱秋闷声道:“不能……总依赖……师姐。”
顾惜辞收紧了手臂,缓了口气,才道:“整个门派的人都依赖着你。替你开口这么一桩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她轻轻抚着云漱秋的墨发,泪顺着脸颊落下:“况且浸月也在。她的本事,你今日也瞧见了。这孩子心思活,法子多得很,总能叫那些人闭嘴。”
云漱秋听了这话,眼底溢出暖意:“浸月……很厉害。”
“那是自然。”顾惜辞笑了笑,抬袖擦了擦眼角,“浸月这孩子,我头一面便不曾看走眼。”
她又柔声道:“秋秋,你们如今是拜过堂、结过发的人。你心里有什么想法,该及时同浸月讲。那孩子最是懂你,你都不知道,今日她多少回急得坐立不安,她心里装的全是你。”
云漱秋认真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好秋秋。”顾惜辞松开她,朝案几上的药碗偏了偏头,“先把药喝了。”
云漱秋拾起碗,一口一口乖乖喝完。
顾惜辞接过空碗,温声问:“晚膳想吃点什么?师姐去吩咐。”
云漱秋想了想,认真道:“红烧肉。”
“……肉?”顾惜辞手里的碗险些没端稳,旋即反应过来,“你这是替浸月要的?”
见云漱秋点头,她又忍不住叹笑:“佛门哪来的肉?”
云漱秋慢慢开口:“浸月说过……有一种……不是肉……红烧肉。”
顾惜辞怔了怔。
她忽然想起来,浸月刚被秋秋带回山里那阵子,的确提过一嘴,说世上有一种“不是肉”的红烧肉,全素的,若有机会,还央着她日后有机会给秋秋做一回。
可那之后秋秋便和浸月下了山。
这几个月,她们在山下待得比山上还久。二人每回归山,她不是忙着熬药,便是忙着煮药膳,倒把这道素红烧肉忘到了脑后。
她大概知道该怎么做。闻钟寺食材精细,斋堂的师父们想必也有法子,她正好可以去讨教一二。
“好,师姐去试试。”她目光愈发柔了,“那你呢?有什么旁的想吃的?”
“就……红烧肉。”云漱金珀瞳微微一亮,“浸月……喜欢。我也想……尝尝。”
顾惜辞眉眼一软,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交给师姐,晚膳时等着便是。”
云漱秋望着她出了门,面上又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她给自己倒了些水,慢慢饮下。搁下茶盏后,目光落到那本册子上。
片刻后,她又重新拾起那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