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正嚼着蒸糕,闻言一顿,眼睛霎时瞪大了,含糊问道:“明、明空禅师?难道是……闻钟寺那一位?!”
“是吧。”柏泠衫赤瞳里掠过一丝了然,“江湖里能让耆老们都敬三分的,只这一位了。”
云漱秋微微颔首,又拿了个块蒸糕。
江浸月接道:“我师父在世时也念叨过几句,说她是世间难得的高僧呢,记得闻钟寺是在……”
“鹿鸣山。”云漱秋接道。
“对,鹿鸣山!”江浸月点了下头,“那是在哪儿呢?”
柏泠衫往石壁上一靠,赤瞳隔着泉雾,染了几分朦胧。
“鹿鸣山在宋境与大理交界,山势险峻。闻钟寺立在山顶,男女僧皆有。明空禅师二十年不下鹿鸣山,江湖各派遇着大事,都要请她出山主持公道。”
云漱秋金珀瞳一动:“师父说……当年有缘……论道几日。师父……极是……敬重。”
江浸月纳闷道:“那秋秋你见过她吗?”
云漱秋摇了摇头:“不曾……见过。那时……我还没……来。”
柏泠衫望了望山景,悠悠道:“那位禅师啊,深居简出,江湖人想见她一面,比登天还难。”
她望向云漱秋,赤瞳柔了几分:“你师父能与她论道几日,想必也是能登天的人了。”
云漱秋垂眸,轻声道:“师父……很厉害。”
-
月色渐浓,食盒渐空,三人靠在池畔,慢悠悠泡着。
柏泠衫把身子浸得低了些,水漫过肩头,她长呼出一口气。
月色正泻在对面云漱秋肩颈,白皙的肌肤上印着一道道淡红,被月光衬得分明。
柏泠衫赤瞳一顿,又往江浸月那侧望去,见她那肩头也是一样不堪入目。
仔细打量,两人露在水外的颈侧、胸口、肩头,都印着相似的痕迹。
“漱秋啊,”她忍不住开口,赤瞳眯起,“你这肩头颈上的印子,可不少啊。”
江浸月脊背一紧。
云漱秋下意识把手覆到肩头,瞳底似是带着一抹笑意,温声道:“是浸月……留的。”
她望向身边人,只见江浸月从脸蛋到脖颈都烧得通红,连那些印子都瞧不真切了。
一百四十四次。
“秋秋,”江浸月急着摆手,声音急了,“这、这种事不要说啦……”
柏泠衫笑得眉眼弯弯,赤瞳里盛满促狭。
“你不好意思什么?”她托着腮望江浸月,“莫非是……头一回看?”
江浸月被她那一眼瞧得,恨不得钻进水里,支支吾吾道:“不、不是、我……”
“不是……头一回。”云漱秋认认真真道,“是……第七回。”
柏泠衫的笑容凝在唇角。
江浸愣了一瞬,旋即转过身去,身子往水里又沉了几分。
池畔一时静默,只剩泉水嘶嘶轻响。
柏泠衫唇角抽动几下:“那……那第一回是几时?”
云漱秋不懂江浸月为何背过身去,闻言径自答道:“是……潮生节。”
柏泠衫笑容一僵,倒吸一口气:“不到两月……七回?”
江浸月只想把整张脸都埋进泉水里,正要往下沉,云漱秋眼神一动,伸手将她揽住。
“浸月……去哪?”
江浸月被她一拉,身子不由地靠过来,脸仍别过去,不敢望向她们。
柏泠衫瞧她们这般,扑哧笑出声,端起那盏山果露一口饮尽。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就当我不曾问过。”
她瞥见江浸月脸仍烧得通红,眼底笑意更深,补了一句:“浸月,下回……”
“轻·一·些。”
“柏姐姐!”江浸月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扬手便把一捧水泼了过去。
待柏泠衫反应过来时,水花已溅了满头满脸。
她赤瞳一闪,扬声道:“哎哟,你这丫头还反了!”
说罢,双手一拨,泼了回去。
江浸月抬手挡住,随即又泼过去一捧。
云漱秋看着她们水花你来我往,悄悄往后挪了挪。
柏泠衫眼角一扫,笑道:“漱秋,你也别跑!”
云漱秋怔住,还未来得及开口,柏泠衫已扬手轻轻拨了点水过来,溅得她眯了眯眼。
两个人同时望向她。
她从未玩过这个,此刻却学着二人方才的样子……
抬手一挥,一小簇水花飞溅而出,洒在柏泠衫脸上。
“学会了?”柏泠衫非但不生气,反倒来了兴致,“那就休怪姐姐我不客气了!”
江浸月眼底亮了亮,赶紧又捧起一掌水,急声道:“秋秋,咱们一道!不能输!”
于是两人扬手,水花朝柏泠衫一齐泼过去。
赤瞳人笑骂着挡,又反手一片水扬过来。
三人便在温泉里你来我往,水声笑声混作一团。
直到玩得累了,才各自又靠着石壁,享受泉水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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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刻钟,云漱秋眉间倏然蹙起一线,抬手撑住身后石壁。
江浸月本闭着眼,听到动静,忙睁眼凑过来:“秋秋?”
“有……有点……晕……”她声音很轻,身子一晃。
江浸月赶忙伸手将她搂住,俯身一抱,从水里托了起来。怀中人轻得很,她几乎没费什么气力。
云漱秋胸口起伏不稳,呼吸有几分急促。
柏泠衫眼神一变,迅速从水中起身,凑过去三指搭上她的腕脉。
片刻,她沉声道:“心脉虚浮,气血不济,咱们快回去吧。”
江浸月不再多言,抱着云漱秋先上了岸,进了石屋。
柏泠衫匆匆收了食盒,也跟了进来,上前一步,与江浸月一同将云漱秋小心放在屋角的木椅上,自己则坐到她身侧,让她半靠在肩头。
“你先换衣裳。”她沉声道。
江浸月不再迟疑,三两下解了湿浴衫,抓过一方布巾胡乱擦了几下,换上干净衣裳,手忙脚乱系着衣带,目光一刻不敢离开椅上人。
穿罢,她又取过一方干布,俯身先褪去云漱秋身上的湿浴衫,仔细擦干水珠,再换上干净外衫。
云漱秋眼睑半阖,身子绵软,任她摆弄。
待衣裳穿好,江浸月将她重新抱在怀中。
柏泠衫这时也已换好了衣裳,取了另一方干布,轻轻替云漱秋擦着墨发。
“小心受了凉。”她一面说,一面又取过几条棉巾,盖到她身上。
江浸月望着柏泠衫,眼底带着感激,又低头望向怀中人,轻轻道了句:“秋秋别急,咱们这就回去。”
云漱秋应了一声,往她怀里靠了靠,阖上了眼。
夜已深,来时的偏径漆黑一片,弟子此刻都歇下了,山中几乎无人在外,三人索性走正路返回。石阶两旁石灯一盏接一盏,火光与月色交映,倒是安静。
走了一段,柏泠衫四下看了看,自语道:“怎的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这山上一个人都见不着了?”
云漱秋这时缓缓睁眼:“明日……有事。”
“什么事?”江浸月低头看她,面露疑惑。
“门派……大会。”云漱秋字字断道,“四器……已收齐。销灯……事关……全派。该让……弟子们……都知晓。”
柏泠衫脚步一停,转过头来。
“明日?”
云漱秋微微颔首:“明早。”
江浸月有些哑然:“那你怎么不早说呢。”
云漱秋垂眸,一只手悄悄抓住江浸月胸前的衣襟,小声道:“今晚……在玩……不想说。”
江浸月见她这般,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那咱们早些歇着便是。”
柏泠衫无奈一笑,眼底忽地一亮,抬手指向自己:“那我也去旁听?”
“姐姐是……家人。”云漱秋望着她,“当然……要去。”
柏泠衫眼底掠过一丝温意,轻轻一笑。
走到栖云阁前,柏泠衫嘱了句“好生歇着”,便往客房去了。
江浸月抱着云漱秋,推门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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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尽头,数百里外的某处。
几道人影策马疾驰,朝西南方而去。
那一头,正是清虚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