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若是醒着,定会觉得难受。
况且回山还需个两三日,总不能让她就这样穿着上路。
而自己身上也沾了不少血,虽然衣裳颜色深不大显眼,但血气很重,也该换了。
“马车里有干净衣裳。”宋义说着站起身,“我这就去取。”
不一会儿,他便将衣物行囊带了进来,放到了桌上。
柏泠衫站起身,道:“我们先去车上等着了,你慢慢来。”
说罢,她提起弓,和宋义一前一后出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浸月和榻上的人。
她先去桌上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回榻边,在榻沿坐下,望着那张苍白的脸。
秋秋吐了那么多血,一定很渴吧。
早上在山洞里喂过一点,但远远不够。
于是她将云漱秋揽进怀里,像在山洞里那样,一口一口地把水渡了过去。
唇很干。
渡完了水,她依然抱着她,迟迟不肯放开。
旋即低下头,一点点凑过去,鼻尖抵着鼻尖,极轻地唤了一声:“秋秋。”
没有回应。
过了半晌,又唤了声:“秋秋。”
依然没有。
她的泪忽然就涌了出来,滴在云漱秋脸上,顺着她的面颊淌下去,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秋秋……秋秋……”
你什么时候才醒呢。
她一边哽咽着,一边一下一下含着那瓣唇,想替她润一润。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放下云漱秋,扶她躺好,起身去取桌上的衣物。
再次回到榻边,她擦了擦眼睛,轻声问:“秋秋,我给你换身新衣裳好不好?”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村民搬石砌墙的声响提醒着她,得快些了。
她伸手去解榻上人的衣带,可手抖得厉害,试了两回才解开。
昨夜怀中人没了呼吸、没了心跳、浑身冰凉的那一幕,刻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她现下就像惊弓之鸟,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吓得心惊肉跳。
她怕碰一下,眼前人就又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找了条干净的巾帕,沾了些水,回到榻边,拿帕子一下一下轻轻按在云漱秋耳根和脖颈上,一点一点蘸去那些残留的血痕。
又为她擦了擦脸,边擦边感受着鼻息。
还在。
她定了定神,开始给云漱秋换衣裳。
先褪下外衫,再解开中衣,内衣没动,这里毕竟是别人家,换了外头两层便罢了。
而手指掠过胸前时,她忽然顿住了。
昨日秋秋濒死之际,用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只红珊瑚做的小虾,她说这是送给她的生辰礼。
江浸月从怀中摸出那只小虾端详。
雕得很精巧,活灵活现,一看便知是费了许多心思的。
可上面沾满了血,一片片发黑发暗,已分不清哪里是珊瑚,哪里是血。
“抱歉……染成……这样……”
秋秋当时是这么说的。
她再也忍不住,低下头,泪一滴一滴落在掌心的小虾上。
这回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
她抽泣着将小虾轻轻揣回怀里,擦干了眼睛,继续换衣裳。
一边换,一边不停地去看秋秋的胸口有没有在起伏。
还在。
还活着。
换好了干净衣裳,兴许是白衣衬的,秋秋的面容看着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江浸月把那身血衣叠好,塞进行囊里。她不想把这衣裳留在此处,怕吓死村民。
她自己也三两下换了身干净的,将脏衣也一并塞进行囊里。
最后,将行囊挎到肩上,再将云漱秋轻轻抱起来,朝门外走去。
马车已经停到屋外了。
宋义站在车辕上,看见她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柏泠衫已坐在里头,见她们上来,往旁边挪了挪。
江浸月上了马车后,将怀中人轻轻放在一侧的座位上。
座位上垫了好多软垫子,是宋义提前准备的。
她在柏泠衫身旁坐下,马车缓缓前行,慢慢地驶向村外。
云漱秋躺在对面那堆软垫子上,面容安详。
村民们都出来相送,站在路边,朝着马车挥手。
“谢谢清虚派的大侠们!”
“大侠们一路平安!”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真诚而热烈。
宋义正赶着车,听着村民们那些话,眼眶忽然红了。
江浸月掀开车帘,望着那些村民渐渐远去的身影,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是秋秋用命换来的好名声啊。
她拼了命销毁拘魂帛,让这个村子的人免于魔物的侵害。
她差点死在山洞里,差点再也回不来。
可现下她躺着,什么都不知道,听不见这些感谢的话语,也瞧不见这些感激的面孔。
柏泠衫坐在旁边,看着江浸月哭,又望着躺在对面的云漱秋,心中百感交集。
还好你还活着。
她在心里默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