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门口正停着几辆马车。
离大门最近的是一辆简约低调的二轮厢车,车身的宽度大概只能容纳两三个人。
车子帘幕挑起,车厢里是空的,一名小伙子正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坐在车辕上百无聊赖地吹口哨。
雷恩认得他,正是昨天负责为艾德兰驾车的骑士之一。
靠墙根的位置则停放着几辆敞篷的四轮货车,这种车因为能承载大量货物,在白泉港的码头相当受欢迎。数个工人正从车板上往外卸物资,成袋的面粉、腌肉,大桶牛奶和黄油,捆得整整齐齐的布料,还有一箱箱书籍。
隔着一道院墙,孤儿院内飘出来说话声和笑声。
作为一座繁华的商业城市,白泉港常年承接着大量流动人口。来来往往昼夜不歇的商船和马车,带来的不仅有河水一样流淌的金币与银币,也带来了大量被遗弃的孩子。
教堂收容孤儿的职责由来已久,但由于缺少细水长流的盈利手段,经费一直不怎么宽裕,靠已经成年的孤儿们在码头做工挣一点,靠好心人们的慈善捐一点,勉勉强强维持着运行。
雷恩绕到孤儿院侧面,踩着墙边的木桶,一翻身跳上屋顶。
屋顶是石板的,踩上去有点滑,雷恩猫着腰,挪到屋檐边往下看。
孤儿院的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碎石,墙角种着一棵无花果树。十几个孩子围在艾德兰身边,最小的还被嬷嬷抱在怀里,大的也不过七八岁。
艾德兰坐在孩子们中间,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捧着一块奶油夹心的点心舔来舔去,白花花的奶油在嘴巴周围抹得到处都是,鼻尖上沾了一坨,下巴上糊了一层,好像刚从奶油桶里捞出来似的。
稍微大一些的孩子们则围在物资旁边,有的抱着书本翻来翻去,有的展开一匹布料,高兴地举过头顶,布料垂下来,把整个人都罩住了。
“棉布可以做襁褓,”嬷嬷们在旁边高兴地说,“亚麻料子可以做夏天的衣服,毛呢等到冬天再裁剪。孩子们长得快,去年的衣服都短了一大截,正愁着呢。”
艾德兰一边听嬷嬷说话,一边从袖子里抽出手帕,低头给怀里的小女孩擦脸。从鼻尖到嘴角,从嘴角到下巴,一下一下,他的动作很轻,奶油蹭在手帕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小女孩也不躲,仰着脸,乖乖地让他擦。
阳光从无花果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艾德兰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像是被画家描上了一道秀美而明亮的金色边缘。
雷恩趴在屋顶上,向着艾德兰招招手。
“喂!”
艾德兰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来,见是雷恩,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弯了弯。
“您怎么在那里?”他问。
“看风景。”雷恩说。
他一个翻身跳下来,落地时膝盖顺势一弯,稳稳地站住。他顺手按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一个小男孩的肩膀,把怀中的面包塞进小男孩怀里。
“喏,给你了。”
小男孩抱着面包袋愣住。旁边的孩子们也愣住,纷纷仰着头望着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大人,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位是……”
一名孤儿院的嬷嬷走过来,看了看雷恩,又看了看艾德兰,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笑:“啊,原来是雷恩陛下。”
她笑眯眯地说:“自从您带着白泉港的好小伙子们到外面打仗,一晃好几年,院里的孩子们成年了一茬又一茬,现在这些孩子都快要不认识您了。来,”她招呼孩子们,“跟雷恩陛下打个招呼。”
孩子们先是呆了呆,显然对雷恩等于国王这件事没有什么真实感——一个国王!像最皮的孩子一样爬墙,然后突然从房顶上冒出来!
但是,嘿,他们刚刚连王后都见到了,再看见一个国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于是由一个大点的孩子打头,孩子们纷纷向雷恩问好。
“陛下好……”
“国王陛下……”
“雷恩陛下……”
“大哥哥!”有个小孩子咬着手指头,奶声奶气地叫。
嬷嬷端来两杯清水,两人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阳光洒在碎石的地面上,慢慢慢慢地挪动。孩子们分完面包,又跑回物资堆旁边,帮助嬷嬷们分类往仓库里搬运。
雷恩看着那些孩子,故意有感而发道:“以前这儿的气氛好像没这么轻快。”
“以前您在白泉港的时候吗?”艾德兰没看他,正低着头专心叠手帕,把沾了奶油那一面往内侧折。
“抵抗入侵的时候。”雷恩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艾德兰的手指顿住了。
“我今天早晨想了又想,总觉得你昨夜里好像漏掉了很重要的一部分,比如说,入侵的是谁?”
艾德兰沉默了一会,小声说:“没想过能瞒您多久。只是,昨夜气氛很好,忍不住想多贪恋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