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带我们去看看这个人。”
于是,他们暂且改变了行程,跟随胖市长往地牢的方向走。
地牢的入口藏在市政厅后方一处不起眼的石阶下,两侧的墙壁上插着松脂火把,昏暗的火光在潮湿的石壁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这几年监狱里关进来的大多是些小偷小摸、酒后斗殴的角色,关个十天半个月就放出去了,远没到需要动刑的程度,因此倒是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但毕竟深处地下,终年不见日光,空气中仍然浮动着一股朽木与发霉稻草混在一起的陈腐气息。
胖市长熟门熟路地引着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穿行,显然是没少往这边跑。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胖市长在最深处的那间牢房前停下来,吩咐守卫打开了房门。
一个男人正待在牢房里,靠着石墙坐着。
他有一头半长的棕色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只被丢弃的鸟窝。他将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床榻边缘,另一条腿懒洋洋地伸直,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正无聊地哼着一支小曲,两手随性地搭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打着节拍,分明身处囹圄之内,神情却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胖市长用力清了清嗓子:“咳咳!”
那人停下哼歌,将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对于面前站着的一位国王、一位皇储、一位市长,此人不仅没有半分行礼的意思,甚至连点点头的幅度都无。
他仍然维持着慵懒的靠坐姿势,用微微有点沙哑的声音说:“幸会,市长先生,您好久没来了,是终于放弃说服我离开这里了吗?”
胖市长:“我早就说过了,待在这里你也是见不到女皇陛下的!”
“至少比跑到赫利尔帝国的皇宫外面去扯着嗓子大喊简单。”神秘人翘着脚,语气轻快:“那样做的话,我肯定会被再次抓起来扔进地牢里的。横竖都是坐牢,这里至少每天管两顿饭,别的地方哪能碰得上你这么好的市长,对吧。”
胖市长:“呜啊!!!”
胖市长发出一声介于咆哮与哀嚎之间的含混声响,显然是又一次地、发自内心地,对此人感到完全无计可施。
艾德兰则不免愣了一下。
他敏锐地从这番对话里捕捉住神秘人的目的:“面见女皇陛下?”
很快,他看起来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按照帝国的传统,每隔数年皇帝便会巡视一次边境,期间通常会设置巡回法庭,亲自接见囚犯,听他们陈述冤情或请求赦免。
雷恩小幅度戳戳艾德兰的后腰:“所以是怎么回事呀?”
艾德兰便偏过头,向雷恩小声解释这个惯例。
“恩……差不多也就是在今年的冬天了,妈妈今年大概也不能成行,应当是我或者爸爸代劳。”
他仍对此人的动机存有疑虑,便转向牢房内问道:“您有什么事,一定要面见女皇陛下?告知我也是一样的。”
“您是哪位?”神秘人歪过头看着艾德兰,语气散漫道:“能代表赫利尔帝国的皇帝吗?”
胖市长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啊啊啊我们殿下就站在你面前你居然还能问出这种话!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比皇储容貌更秀美的金发蓝眼omega吗?!你这家伙到底是哪个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啊!身份证明拿不出,森林宪章不知道,居然连艾德兰殿下的美貌都未有耳闻!太过分了!太离谱了!!”
神秘人却是一怔。
他上上下下打量艾德兰几眼,突然笑了起来。
“幸会,尊贵的赫利奥珀罗斯。您可以称呼我为埃特尔。”
他站起身来,一手按在胸前,一手背在身后,朝艾德兰行了一个夸张的礼,手臂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姿态活像是在舞台上念诵一段古老的戏剧独白:“原谅我没能立刻认出您,实在是因为您的相貌与身形,都和赫利尔……和赫利尔的造像不甚相似。”
“毕竟我是个omega。”艾德兰闻言也有些尴尬了,任谁被别人说与自己的祖先不像,大概也都会尴尬一下吧。“若与祂太过相似,对一个omega来说,大概也不能算得上很合适。”
埃特尔好像被说服似的点头:“哈哈,您说得也是,毕竟赫利尔……的造像,拳头比锅大,肩上能跑马。omega长成他那样确实不优雅。”
然后他转向雷恩:“那么,这位就是小赫利奥珀罗斯的丈夫咯?怎么称呼?”
雷恩:“……雷恩。”
“好名字,好名字。”埃特尔又笑了起来:“我离开家的前夕,曾经也想要给我刚出生的孩子取名雷恩来着。听听,雷-恩!多么干脆利落的音节!”他沾沾自喜地念了两遍,仿佛这个名字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作似的。
雷恩:“呵呵,这个名字再常见不过了。”
他盯着这个自称埃特尔的人,心底泛起一点微妙的不爽。
总感觉自从他们走进这间牢房开始,就一直在被此人牵着走。胖市长被他气得跳脚、艾德兰被他上下打量、连雷恩自己的名字都被他拿去当了谈资,对话的节奏始终被对方牢牢把握在手里。
这种抓不住主动权的感觉,让他感到身上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似的,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