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摩根倒吸一口冷气。
老实说,他设想过很多这个秘密有朝一日被发现的情景:
可能是最终把所有人遣散,终于和达奇站在对立面枪口相向时,情绪激荡之下对他吼出那句跨越两世的控诉——“我已经被你害死过一次了!”
也可能是某日来自何西阿温和却锐利的提问,如果说所有人里有谁能看穿他小心隐藏但还是不可能完全没破绽的伪装,那么一定是这位和达奇一样亲眼看着他长大、却和达奇不同的是时至今日依旧保有冷静头脑和敏锐洞察的老者;
又或者某个深夜,对着篝火百感交集之下终于再也扛不住,就像上一世把活下去的希望托付给约翰那样,这次他也决定把最深的秘密向自己这个大多时候不对盘较劲、但实际上感情最深厚的兄弟和盘托出。
……
却唯独从未设想过会是这一刻。
在她开口前,他甚至还在心里预演着即将到来的分离,预演着把她托付给查尔斯和落雨酋长,然后再自哀自叹一下他注定孤独的余生……
……然后就被她一句话砸得整个人都懵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嗡”地炸开,所有精心构建的防线、还有什么关于守护什么牺牲的心理建设,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更要命的是,现实没有慷慨地给予他慢慢消化那句话的时间,薇拉紧接着已再次开口,也依旧张口就是核爆,丝毫不顾他刚被震撼得支离破碎的神经能不能承受得了——
薇拉:“我也是噢。”
薇拉:“我们是一样的。”
薇拉:“你的事,我都知道。”
……
亚瑟·摩根好像觉得自己的灵魂飘离了躯体,那一句接一句的话语越到后面,就越是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可该死的是依然听得格外清晰,异常坚定且执着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脑子里钻,把本就一团乱的思绪更严重地搅成一坨浆糊。
他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宕机了多久——可能一瞬,也可能长达好几个小时,最后只艰难憋出一句:
“……什么叫,你都知道?”
简直是他妈的废话,他在心里咒骂,她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他明明听懂了的。
只是……没法接受现实罢了。
所以,她知道什么?
知道他死于肺痨?
知道他躺在山顶迎接朝阳的终结?
知道他曾挣扎着在所剩无几的生命里寻找救赎?
……
是的。
他在心中回答自己,她都知道。
她甚至,知道他并非“第一次”经历这一切。
薇拉安静等待着他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没有浪费口舌回答这句无意义更像是发泄的提问,直到亚瑟成功控制住呼吸和自己发僵麻木的口舌喉咙,多了点理智重新提问:“可是……不、这不可能,上一次我从没见过你——”
这问题依旧完全在薇拉预料范围,她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回答:“嗯,是的,具体细节不太一样呢,我不像你是在重复上一次的人生,我是在原本的人生早夭,然后在新的身份醒来。”
“之后如你所知的一样,刚开始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茫然无措绝望地在荒野里挣扎求生,直到来到这里第四天,我遇到了你。”
“再然后,我听到了你说,你是亚瑟·摩根——这个名字我非常熟悉,是我从前在作品里听到的名字。”
“……”
亚瑟·摩根再次大脑空白:“你——”
开什么玩笑,作品?!他可不觉得当代会有哪个作家那么无聊记录他这样的人生平,卖这种书?等破产吧。
除非……只有一种可能才会令人们突然对满手血腥的亡命徒怎么抢火车抢银行、怎么开枪杀人感兴趣,那就是——当“亡命徒”这个东西从人类历史上彻底消失之后……
当资本扩张的铁路铺满了西部荒野,当电报线织成的巨网笼罩整个大陆,当那些曾经需要骑马跑上三天才能到达的城镇,被隆隆作响的钢铁巨兽连接成片……到那时候,也许人们真的会回过头来,用一种隔着玻璃柜看恐龙骨架的目光,好奇地打量他们这些过时又野蛮、简直和文明人不是一个物种的货色……
薇拉平静颔首,直视他动摇剧颤的蓝绿色双眼。
“是的,我是后世之人。”
“也所以,我早就知道你,青春期的时候还为你的结局哭过呢。”
说这句话时她低头挠了挠鼻子,终于展现出一个未成年人该有的薄面皮不好意思继续望着他的脸,忽然拐去了有点跑偏的话题:“说起来,我用来了解你的那部作品,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团体制作的成果来着,也是未来发展后用新技术尽可能详尽地复刻了你的人生,才使我们那个时代的人能身临其境一样看到你,至于最初的版本……嗯,搞不好是玛丽贝斯写的回忆录呢,毕竟按记载她是范德林德帮解散后少数得以善终的人之一,后来成了知名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