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马掌望台稳定下来之后，现在和薇拉关系最好的是同吃同睡的姑娘三人组：内敛细心的蒂莉，善解人意的玛丽贝斯，以及看起来强势实则并不难相处的凯伦。

日常接触比较频繁的有管后勤和伙饭的苏珊和皮尔逊，还有总因为约翰的不靠谱眉头紧锁、但看见她时还是会略微展颜打个招呼的阿比盖尔，以及偶尔跑来好奇问她“薇拉姐姐真的闭着眼睛也能看见东西吗？”的小杰克。

对此，薇拉不好像对其他人一样拿那套玄之又玄的假话糊弄——给儿童灌输封建迷信还是会让她良心难安，只能也不多说什么，干脆拿从皮尔逊那得到的零嘴去堵小孩的嘴……结果导致小杰克越发乐意往她身边跑了……呃。

何西阿是每天固定开课教她药理的导师，也是整个营地薇拉最敬重的人，再有三观比较契合遇上能简单唠两句的查尔斯和蓝尼，由以上这些人构成了薇拉在范德林德帮的交际圈，再其他人，比如哈维尔、比尔、大叔等人，乃至帮派领袖达奇，则或因性格或因职责，反正都接触不多。

——而且，是的，她的熟人里没有亚瑟·摩根。

薇拉也不明白为啥，自己哪里惹到了最重要的男主导致他变得疏远——按道理，她觉得共享性命攸关秘密的他俩反而应该是关系最近的才对吧？哪怕退一步，怎么想这也不应该是对待一个金条探测器的态度啊？

几番试探后，她更进一步确定了亚瑟就是在刻意跟她保持距离：他几乎不主动找她说话，即使她暗搓搓凑过去，他也总是一两句就唐突结束对话，或者干脆找个借口——通常是“有活儿要干”之类的匆匆离开。

哪怕薇拉看太不清，却也能从他看向她的目光里觉察到一些复杂的东西，像是关心又像是审视，还偶尔有那么点……别扭？不确定，反正跟何西阿那种包容慈爱或查尔斯那种寡言但接纳的风格都不一样，要不是确定亚瑟·摩根绝对不是那种人设，她简直以为自己遇上傲娇了……唔，话说金发碧眼确实是傲娇高发区来着……

帮派账本她翻过，虽没游戏里玩家上贡99.9%其余人总共0.1%那么离大谱，但现实里，亚瑟·摩根的名字后面持续不断且数额惊人的进项依然一骑绝尘将其他人远远甩开，不说顶着整个帮，也起码顶了半个帮。

这就意味着亚瑟在营地停留的时间极少，基本是每日天蒙亮就策马离开，直到披星戴月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有时甚至一连数日不见踪影，只有关于此人在某处又搞了个大新闻赚票大的模糊消息在营地传开，等回来的时候把厚厚一摞美钞放进达奇帐篷门口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匣子——划重点，永远填不满。

终于在某日，觉得不能再这么任由时间流逝的薇拉专门起个大早去蹲守，直到亚瑟在生物钟的驱使下缓缓醒来，眼角的余光第一下瞥见的就是床边那个爆炸头，像造型奇特的棕色蘑菇往那一杵。

“……操。”

他因刚醒而显得虚弱沙哑的嗓音吐出这么个字，挪开条件反射摸上枕边枪柄的手，改为头疼地直揉额角，然后壮硕的身躯才在床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中坐起来，捏着鼻梁瞥了眼某个不请自来还附带惊吓的不速之客：“你有事？”

只见海胆精掏了掏口袋，在他床旁边那张桌上依次摆上几个小玻璃瓶，里面全部装着少量深绿色泥浆似的糊状物：“何西阿教我配的伤药，给你。”

“……噢，谢了。”

俗话说拿人手短，这下亚瑟也不好意思继续维持拒人千里的冷脸——何况这玩意确实送到他心坎上，脸上的不耐烦褪去几分含糊应了一声，把几个小瓶子收进行囊。

薇拉又掏出第二样东西，拳头大的纸包：“皮尔逊给的燕麦饼，我没有马用不上，给你。”

“……谢谢。”

也是好东西，亚瑟点头，收下。

薇拉再次掏包：“蛇油，不知道营地里谁掉的，反正我捡走了，给你。”

亚瑟：“……”

亚瑟：“……还有多少东西要给我？”

到了这份上，他是傻瓜才看不出小鬼哪是顺手送他点补给品，后面不跟着开口想让他办什么事就怪了——好吧，就算如此也起码比其他人强，好歹她知道先给点甜头，换了别人那是两嘴皮一张直接就不客气，仗着他总是会答应就是了。

然而薇拉理解成别的了：啊，男主你这么贪的吗，还要上瘾了？

她苦恼地摸了摸口袋，可这次真没了啊，非要说那就只剩下凯伦第一次听说她居然有十七岁、而不是看起来的只有十四五时，笑得一脸古怪说着“欢迎来到大人糟糕的世界，小妞”，然后逗她玩硬塞给她的一盒香烟了，但只有这个不行，她真不想给他。

亚瑟摩根的肺，玩家的痛啊，就算现在的立场和关系还阻止不了他烟酒都来的不良习惯，最起码不能亲手助纣为虐啊。

亚瑟长出一口气，语气带着种看透小把戏的平淡直接，那双漂亮的蓝绿色眼睛轻飘飘睨了她一下：“既然没了，那就说吧，让我替你做什么？”

很显然，一场交易，她给出实用的贡品，他则准备听取并衡量她的请求，很公平，很西部，也很符合他对人际关系的惯常理解——尤其是对他这种只有拳头和子弹能用的人来说。

薇拉：“……啊？”

亚瑟：？

怎么，这个反应，难道不是求他办事的意思吗？总不能是……这小鬼一大早专门蹲守床头，还献宝似的掏出三样实用物资，真的就只是……单纯想送给他？

正在他因这个荒谬又意外的念头而一时惊讶失语，下一秒却眼睁睁看着小鬼的表情转瞬间变了，短短时间从茫然变为了悟，再然后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明显已灵机一动，计上心头。

亚瑟：“……”

靠，合着还真不是找他办事，反而是自己提醒她了啊？

“那就请和我说说话吧，摩根先生。”

他听到小鬼一脸真诚说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何西阿还说你是帮里最强的战斗力，我想了解你，比如，你之前都做过什么事？”

……了解他？了解他什么，一个满手血污罪有应得的亡命徒？

亚瑟一脸冷漠：“还能什么，抢劫越货，杀人放火，这些就是我最常做的事，够了解了吗？”

薇拉不理会他明显的话里带刺，直接追问重点：“那，收债干过吗？”

亚瑟眉头紧皱回忆了一阵，两世记忆混在一起一时难辨，他的思绪短暂被拉回那些混杂着暴力与哀求的记忆泥沼，片刻后睁开眼睛，声音低哑应了一声：“……干过。”

随这句话，他发现薇拉的脸色猛然变了。

亚瑟移开了目光，心却已经无可抑制沉了下去，一股自我厌恶的窒息感往上涌，还有点想要冷笑。

怎么，原来“收债”是她的雷区吗，她曾有亲人朋友栽在这上面？被某个像他一样冷血无情的催债人打得满脸是血半死不活，或者更糟？她亲眼见过那种场面？听过那种绝望的哭嚎？

这就对了。

一个冷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现在看清了吗？这就是他，这就是亚瑟·摩根，一个为了钱，可以闯入别人家里，恐吓、威胁、动用暴力，直到把对方最后一分活命钱榨出来的恶棍。

他就是这样的人，离他远点。

亚瑟没再看她一眼，直接起身径自走向营外的拴马桩，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靴跟一磕就一人一马冲出去消失在林间晨雾中，连早饭都没吃就这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