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油的咸鲜和冰糖的甘甜在长时间的炖煮中完美融合，渗透进每一丝肉纤维。

制服在高温和汤汁的浸润下，慢慢融化，变成丰腴润滑的胶质。

瘦肉则吸饱了汤汁，变得酥软。

那股香气，变得无比温暖，无比踏实。

像极了童年记忆里外婆家灶台上永远炖着的那锅肉，像寒冬腊月推开家门，瞬间扑鼻而来的，属于家的味道。

夏千歌一直安静得坐着，看着那口锅。

她的后背挺的笔直，但肩膀线条，似乎比刚进门的时候，明显放松了一点。

江知念掀开锅盖。

白色的蒸汽腾起，带着更加浓郁醉人的香气。

锅里的汤汁已经收的浓稠油亮，呈现出一种深红发黑的，无比诱人的色泽。

一块块东坡肉在浓稠的汤汁里微微颤动，肥肉部分晶莹剔透，如上好的琥珀。

瘦肉部分酥烂深红，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轻易分开。

关好，撒上一小把切的细细的葱花。

翠绿的葱花落在深红油亮的肉块和汤汁上，点缀上一抹醒目生机。

江知念那锅两个带来的粗陶碗，盛了两碗白米饭。

米饭是她用焖烧锅的蒸格顺便蒸的，用的是早晨买的，阳气十足的东北大米，米粒饱满，香气扑鼻。

用筷子，小心的夹起凉快炖的恰到好处的东坡肉，一块放在一碗米饭上，另一碗也放了一块。

深红油亮的肉块压在雪白的米饭上，浓稠的酱汁立刻渗透下去，染出一片诱人的酱色。

江知念将其中一碗，连着筷子，递给夏千歌。

“尝尝看。”

夏千歌伸出手，接过了碗。

她的手很稳，但是指尖冰凉。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块东坡肉，肥肉部分完全透明，像一层颤巍巍的，包裹在灯光的琉璃，底下的瘦肉酥烂，纹理分明，深红色的酱汁浸润了每一丝纤维。

浓郁的，温暖的，踏实的香气，从碗里袅袅升起，扑在她的脸上。

看了很久。

才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送到嘴边，轻轻的吹了吹，张开嘴，咬了下去。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牙齿切入肥肉，几乎没有遇到任何的阻力，那层晶莹剔透的脂肪瞬间融化在口腔里，变成润滑，浓香四溢的暖流。

瘦肉酥烂到入口即化，纤维早已经被炖透，轻轻以抿，就在舌尖散开，释放出饱吸了酱汁的，咸香甘醇的极致滋味。

冰糖的甜，酱油的咸，油脂的香，肉质的醇，还有长时间炖煮喉产生的，无法言喻的复合香气，在口腔里轰然炸开，层层叠叠，汹涌澎湃。

夏千歌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

她拒绝的很慢，很慢，就好像要把每一丝味道都刻进灵魂里。

她夹起一筷子被酱汁跑透了的米饭，送进嘴里。

米饭的甜香和颗粒感，完美的中和了肉的丰腴，又吸收了汤汁的净化，变得无比美味。

江知念默默又给夏千歌添了一勺东坡肉。

夏千歌一口肉，一口饭，一口肉，一口饭。

吃的依旧很慢，很端庄，但碗里的事物，在以一种闻到的速度减少。

她的脸上，那种过分的，没有血色的苍白，似乎被碗里食物蒸腾的热气，寻出了一点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她一直低垂着眼睛，细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但江知念看见，她拿着筷子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也看见，有两滴透明的水珠，悄无声息的，从她低垂的眼睫上滚落，掉进了碗里，混进了酱色的米饭中。

夏千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得，专注的吃着。

直到把整碗饭和肉吃的干干净净，连黏在碗壁上的最后一粒米饭，都用筷子仔细的拨起来，送进嘴里。

她放下碗筷，碗底干净的能够照出人影。

她抬手，用那方素白的绣梅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又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

动作优雅，亦如之前。

“江姑娘。”

夏千歌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

但不再是那种空洞，麻木的平静，里面多了一点很轻的，类似哽咽之后的柔软。

“这道菜……叫什么？”

“东坡肉。”

江知念正在低头吃着自己那碗饭。

“东坡肉……”

夏千歌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很慢，很慢的，向上弯起一个真正，带着温度的笑。

那个笑容很浅，却如同破开坚冰的第一缕春水，让她整张过分苍白的脸，瞬间生动明亮起来。

“真好啊！”

“是……”

“家的味道。”

“我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