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馆前方的湖水在日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环湖的树木如墨绿云朵,映在平静的水面。
厉观澜站在一处阴凉地,望着秀美湖景,怔怔出神。隔着几米远,小吴与宫秘书并肩立在另一棵树下。
“对不起,观澜哥,我来迟了。”
听见喊声,厉观澜回过头,贺桉从车中下来。
“昨晚没睡好?”等贺桉走到面前,厉观澜看他眼底泛青。
“是没太睡好。”
比往常冷淡些,厉观澜很快觉察出来,也许遇上什么烦心的事情,他没有多问,看一眼腕表,“离展会进场还有半个小时,去吃点饭。”
贺桉笑道:“你也没吃?”
“我想你应该没吃。”
贺桉目光微微一亮,“好。”
周边吃饭的地方不多,两人就近找了一家小店。贺桉要了碗馄饨,厉观澜早就吃过,但在店中占了位,不点不太好,便要了一杯豆浆。
“霍柏教授说,这是钟老师《湖》系列最后一次周年展。”贺桉拿着汤勺搅着馄饨,热气腾腾上升,“这次为期一周,是非常难得的机会,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钟老师。”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厉观澜手搭在膝头,坐在这小小店中,俨然格格不入。
“这我也不明白。不过《湖》系列是钟老师的成名作,意义非凡,它的终止,或许预示钟老师有了封笔的想法。”
想到台上白发清癯,语言迟钝的老者,厉观澜对钟遇青封笔并不感到奇怪。
吃完饭,两人离开,返回美术馆。
《湖》系列,即是钟遇青成名作,也是他毕生的巅峰。总共二百一十六幅,集中在中央展厅。
画作的展示摆列很有巧致,廊道两边的《湖》色彩温雅清淡,多用柳青与天蓝色混合,色块或凸出,仿佛在画纸上冒出来;或内敛,虚实映衬,动静相宜。宁静的湖水似乎就在眼前,悠然呼吸,周边绿柳环绕,湖面倒影微晃。越往里走,湖水颜色发生变化,绿少蓝多,湖面开阔,隐约看见远处绵白的山脊,山顶的风带着雪的气息,吹过了湖面。
许许多多的湖流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上方有天,远处是山,更远的地方,是无尽的湖水,青蓝色、深蓝色、墨蓝色、黑色、血红色、阳光照耀的斑驳金色、在深处向上仰望的白色。
厉观澜停在一幅画前,这画几乎占了整面墙壁,湖水墨绿,洒落日光的金色,却是倒悬在头顶,柔波微微涌动,如天空牵扯不尽的飘云。
天上的湖水向他扑下来,他胸腔忽而发出微弱震颤,凝视下方重重绿荫中,小小的土色墓碑,不仔细看,那抹土色便淹没在浓重的绿色里。
他不懂。
但确实感到一阵水一样的悲伤。
“这是钟老师年轻时的作品,这一幅让钟老师在画坛名声大动,获奖无数,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他却三年内再没动笔。”
耳边传来贺桉的声音,厉观澜回过神,满眼不同层次的绿,使他心中仍有情绪流荡。
“是很好,很动人。”
“这幅画叫《活水》”贺桉与他并肩望着画,微笑道:“观澜哥,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厉观澜视线偏向他。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贺桉转过脸,“湖泊、溪流、池塘、汪洋,这世上的水,变成天上的雨,洒过大洲大洋,洒过山川城市,某一滴,从北冰洋或尼罗河,落到你的脸上。”
一滴冷冷的雨水仿佛落到了厉观澜额头,他一怔,思绪忽而轻灵一瞬,说不出什么,但又觉得多了些什么。
两人继续往里走。
也许因为没睡好,贺桉态度总有几分消沉,心不在焉。厉观澜终于开口,问:“要不要休息会?”
贺桉摇了摇头,振作精神,继续替他讲解《湖》系列画作。
过了会儿,厉观澜瞧着他隐忍情绪的脸,道:“是不是你哥哥欺负你了。”
“他怎么会欺负我?”贺桉不解。
“我说贺闯。”
贺桉偏头对他笑道:“为什么觉得他会欺负我。”
厉观澜口气平淡道:“我看他乖张霸道,无拘无束,你性格与他相反,在家里多多少少会有些矛盾。”
贺桉没说话,低头像在思索,片刻后,说:“观澜哥,你和我二哥的关系,真的像别人说得那么好。”
“……”他语气很肯定,厉观澜突然哑口,两人安静赏画,周边看画的人,或停或去,轻声细语谈论某幅画的感受。
他忽然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贺桉道:“大概与我二哥玩得好的人,都知道。”
“都知道什么?”
厉观澜思索自己在外面与贺闯最多吃饭而已,没有其他过界的行为。
贺桉垂下眸子,弱黄色灯光打在他脸上,分外失意。
“我可能想错了,算了,观澜哥,我们还是看画吧,别说些不开心的事了。”
想来贺桉现在没精打采,是听到了有关贺闯和他的风言风语。这些话自然没人敢说到厉观澜面前,他不知道贺桉听到的都是哪些话。
看完画展已是下午,两人在餐厅吃过午饭,厉观澜将贺桉送到学校,回到公司,叫来宫秘书。
宫秘书委婉道:“是有些,前两天的酒席上,陈主任还问过我,但我向他澄清了,您和贺二少只是朋友关系,其它什么也没有。”
厉观澜认识这个陈主任,一向只关注业界新闻和国家大事,对这些绯闻花边从不过问,连他都来询问,自己与贺闯那段关系,现在就算澄清,也没人能相信。
“从哪里传出来的?”
“这……好像是,贺二少喝醉了酒,糊里糊涂乱说的,让人听了去,还……录了视频。”
宫秘书偷偷看一眼厉观澜的脸色,差点站不住脚。
“视频。”厉观澜交叉的手指,凝力掰在一起,骨节狰狰凸起,“你看过了吗?”
宫秘书急忙从衣兜中拿出手机,走到桌前,在屏幕快速点了两下,双手递到厉观澜手边,“其实也没说什么,都是些喝醉的玩笑话,能正常思考的人,都不会当真。”
拿过手机,厉观澜点开当中的播放屏。宫秘书说完,他突跳的心脏平缓下来,不是那晚的视频。
镜头明显是偷拍,在暗处晃动着,画面中的场景,看起来像个包房,装潢华丽,伴有男男女女的笑谈声。
画面外一道高调年轻的嗓音喊:“贺二少,怎么最近换口味了,喜欢洛文书这种精英成熟男,早说嘛,我下次提前给你物色几个。”
“我喜欢你这样,你今晚洗干净躺平了呗!”
镜头不停抖动,忽而全黑,忽而歪斜着,画质不太清楚,暂停放大,也能大体看清脸。
不过厉观澜一下就听出,回应的人是贺闯。
他肘撑在桌面,手支着脸,金发略长,缭乱在脸颊,虽在这种画质下,美色和气质仍能突破屏幕,直达眼底。
“行啊行啊,你说话可别不算数!”先前的声音似乎挺激动,“虽然我不喜欢男人,但对象要是你贺二少,怎么看也是我占便宜啦。”
包房中笑声四起。
近处一人讥笑道:“你还是算了吧,人家厉氏资本的老总,贺少爷都不放在眼里,自荐枕席还轮不上你。”
“我怎么听说前段时间,贺二少跟厉观澜玩得挺好啊,话说这洛文书的气质,不也有些像厉观澜吗,人审美是会变的,说不定什么时候,贺二少就喜欢我这样的呢!”
贺闯喝完杯里的酒,看向说话的人,脸上笑容懒洋洋,“谁说我喜欢厉观澜?”
旁边的人道:“人家没说,你自己说的。”
“放屁。”贺闯端着酒杯,边喝边笑道:“我对他压根没兴趣,谁再乱说,牙给打掉。”
那人道:“也就你在说啊。”
又有人嘿嘿笑道:“跟被人甩了似的,怎么了,贺二少也有被人甩的时候。”
贺闯并不生气,趴在桌上,后面的侍应生替他倒满酒,他将酒杯俯下来,喝了大口,嘟囔道:“我能被人甩,喝醉了吧你。是我甩了他,这个姓厉的,还一直缠着我,要我继续上他,给我钱,让我随便开条件,神经病,当老子是出来卖的嘛。这个姓厉的,哼。”
他说完,包厢窸窸窣窣安静下来。
“真的假的,你真睡了厉观澜,你以前不是最看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