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他的声音平淡如常,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工作,“我需要一些时间独处。”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被关上。
咔哒。
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而坚决,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沈砚在原地愣了足足五秒。
那声落锁,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独处?
他竟然用这种方式,来要求独处?
一股被背叛、被抛弃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林恪!”他几步冲上楼梯,重重地拍打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你什么意思?把门打开!”
门内,悄无声息。
“我让你把门打开!你听见没有!”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你以为你把自己关起来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你认识的那个老东西,我迟早会把他揪出来!我会让他——”
他的威胁戛然而止,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他想说会让他付出代价,可那代价,会不会也同样灼伤林恪?
“开门……林恪,你开门……”
怒吼变成了低声下气的恳求,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我们谈谈,好不好?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要你开口,只要你告诉我……”
门内,依旧死寂。
近十分钟,沈砚在门外用尽了从质问到威胁再到乞求的所有方式,那扇门却像一座顽固的礁石,任凭海浪如何拍打,都纹丝不动。
“砰!”
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一拳狠狠地砸在门板上。
手背传来一阵剧痛,他却感觉不到。
他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闻声赶来的保镖队长阿坚。
“给我查!”他低吼道,声音嘶哑,“查老伯爵所有的公开账户!查他这二十年和境外的所有资金往来!还有林恪,查他那天晚上和那个叫‘影’的人通话的时间线!我要知道,他们两个到底在背着我密谋什么!”
“是,先生。”阿坚不敢有任何迟疑,低头应声,迅速退下。
他在经过那扇紧闭的客房门口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门缝底下透出的灯光一动不动,像一块凝固的琥珀,里面没有任何人影晃动。
仿佛那门后的空间,是一个静止的、没有生命的世界。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煎熬中流逝。
一个小时后,阿坚带着一个人,重新出现在二楼走廊。
是心理医生顾昀。
他显然是在睡梦中被叫来的,头发还有些凌乱,但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专业而镇定。
“先生。”顾昀朝脸色铁青的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径直走到客房门口。
他蹲下身,没有去看门锁,而是将视线落在门缝透出的那条光带上。
“林先生,我是顾昀。”他的语调温和而平缓,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如果你想找个人说说话,或者只是想有个人在外面陪着你,我就在这里。”
这是标准的开放式引导问询,不带任何强迫性,只是提供一个安全的、可选择的沟通渠道。
门内一片寂静。
顾昀耐心地等待着,像一个有经验的垂钓者。
半晌,就在沈砚以为这次尝试也宣告失败时,门内传来一个极轻、极淡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疲惫。
“多谢。”
只有两个字。
然后,便再无动静。
顾昀站起身,对着一脸急切的沈砚,缓缓地、抱歉地摇了摇头。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这是典型的防御性缄默,来源是极深的内心冲突。他遭遇了自己无法处理的情感或道德困境,于是选择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他不攻击,不逃避,也不沟通。他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筑起了一道墙。”
顾昀看着那扇冰冷的门,眼神复杂。
“强行打开门,或者增加任何外部刺激,比如过大的声响、持续的逼问,都只会让他把墙筑得更高、更厚,甚至让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吞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沈砚沉默了。
不可逆的伤害。
这五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插进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板,看到那个蜷缩在墙角,用沉默对抗整个世界的孤单背影。
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可以战胜商场上任何强大的对手,可以碾碎所有明面上的阴谋诡计,但他却敲不开眼前这扇薄薄的门。
夜,愈发深了。
沈砚没有离开,他就守在走廊里,靠着客房对面的墙壁坐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固执地与那扇门对峙。
宅邸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清晰可闻的滴答声。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沈砚紧绷的神经上,提醒着他,门内那个人,正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独自承受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