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像是两三年没剪过,可长啦,有时候睡觉会被顾闻希压着。
这时,一个染了头红发的年轻男人,从二楼栏杆探出半个身子,惊喜地喊他。
“真真?”
进到工作室,秦稚弯腰看着镜子旁贴着的拍立得,真的是他。
喊他的人是这家工作室的老板,叫路易。告诉他,在他搬来这片区后,就一直在这里弄弄头发,修修美甲,二人关系还算不错。
路易听说他失忆,大喊了几声no way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将从前的事。
秦稚坐在椅子上,围着罩衣,长发往前遮住他的脸,也挡不住他的惊讶:“染头发?”
路易:“对啊,白金,人鱼蓝和玫瑰粉金,你都染过。”
路易拿来照片,秦稚那时的头发没有这么长,在锁骨的位置,大概是拍立得的关系,脸白到反光,让秦稚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秦稚一点印象都没有,顾闻希也说过。
转念一想,大概是他无论染什么颜色,对顾闻希来说都好看,就没提。
秦稚指了指照片,说就照着这么剪。
路易有些可惜,握着他的长发,向他确认:“真的剪了哦,这你留了三年,宝贝得很,偶尔过来都让我别剪太多。”
秦稚点点头。
路易长长叹了口气,但很快,看着秦稚的脸又笑了起来:“真是讨厌,还想劝你,但一看见你这张脸,又知道你剪什么都好看,行吧行吧。”
秦稚笑了笑,说谢谢。
虽然完全不认识路易,但大概是路易性格好,又总是能掏出他没见过的照片,和完全意想不到的自己,让秦稚逐渐卸下心防,问了许多问题。
路易给他做造型,重复他的问题:“为什么染头发?”
秦稚点头。
染头发像是想要完全改变自己,就像放弃读书一样,很令人好奇。
“爱美之心也正常吧?长得再美——”路易轻轻托了托秦稚下巴,“也肯定想要更美。”
秦稚第一次染金发的时候,问他们,自己像不像一只金毛。
不像,像一只潘帕斯草原上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小羊。
但他们还是顺着秦稚点了头。
秦稚听后看上去挺开心的,笑了一下。
不像现在,一直在笑。
路易想起什么:“对了,你当时还想学化妆来着。”
秦稚怔住:“化妆?”
“对啊,然后你坐在镜子前,和我们店里最好的cody,也就是我,我们俩大眼瞪大眼,看了足足十分钟,实在想不到你还需要化什么,最后给你抹了个唇膏,就把你赶走了。”
每每想到,路易都为自己每天起床花两小时化妆而痛心疾首。
离开前,路易将那些照片都送给了秦稚,说:“感觉你失忆也挺好的。”
秦稚不解:“嗯?”
“你现在话比从前多多了,人看着也挺…活泼的。”
从前秦稚更像是烟花,绽放的,消失在夜空中前一秒的烟花,认为自己不够漂亮,无人注视的烟花。
-
秦稚觉得自己新剪的头发也好漂亮。
中长发,偏分的刘海鬓角依旧很长,碎发垂在眉梢,后边的路易用发卡固定在后脑勺,发尾披散,微卷蓬松。
他坐在车后排,举起手机,想拍几张自拍发给顾闻希。
前排司机透过后视镜,慈爱地看着他笑,秦稚有些不大好意思,埋着下巴,身体一点点往下缩,把自己藏了起来。
回到家,秦稚洗澡换了身衣服,就进了厨房。
和从前一样,顾闻希并不喜欢他进厨房,但这次医生也说做一些简单的工作,有助于他的大脑恢复。
秦稚挺喜欢做菜的,想到闻希哥哥回家就能吃他亲手做的菜,很开心。
家里佣人帮了许多忙,一些煎炸的部分都交给她们。秦稚备好菜,几道大菜都在锅里,天麻蒸山药也已经蒸上了,等会儿再炒个西芹百合就够了。
他回到卧室,本想给顾闻希打电话,但看时间还早,就又去冲了个澡。
秦稚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正将今天得到的照片放进相簿,有些恍惚,这才发现在他们的相簿里,并没用自己漂亮彩色头发的照片。
为什么呢?
也是因为太忙了,所以拍照的时间都没有吗?
秦稚将下巴搁在相簿上,垂着眼睫,手指轻轻点着照片。
昨天发生的事,他并没有忘掉,他只是,只是在让自己成熟一点。
25岁的秦稚,要成熟一点。
想着,秦稚握着那只要送给顾闻希的小羊,闭上眼,伏在床边,睡了过去。
叫醒他的是肩膀上温柔的轻拍。
秦稚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他伸出手,下意识想要去抱顾闻希:“闻希哥哥,你回来啦。”
不是顾闻希,还是家里的佣人。
“先生出差,这几天都不会回来。”
“不回来?”秦稚脸上是天真的疑惑,“为什么会不回来呢,不回家,晚上在哪里睡觉呢?”
秦稚不信,打电话给顾闻希。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片刻,说:“真真,早上出门前跟你讲过,我要出差。”
秦稚慢慢摇了下头,双手握着手机,声音很轻地说:“可是我不知道出差就是晚上不回家的意思,爸爸妈妈们都没有出过差。”
“真真,这是工作。”
“为什么呢?”
秦稚还是无法理解,身体颤了颤,眼泪涌上来,像潮水一般淹没了他的眼睛,“为什么晚上会不回家呢?每天晚上我们都睡在一起的,从来没有分开。”
眼泪如同断线珠子,砸落,语气哽咽。
“我已经很成熟了,我很成熟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离开家,每个会陪我的礼拜天下午也见不到你,我都跟自己讲没有关系,因为我很成熟,我是25岁的真真。可是现在,现在晚上也要见不到你吗?我不要这样,闻希哥哥不可以这么对我…”
“真真…”
“就算是26岁的顾闻希,也不可以这么对25岁的真真。”
电话那头霎时没了声。
秦稚挂断电话,躲进了柜子里。
四四方方的小小空间包裹着他,让他在没有顾闻希的怀抱,也能勉强感受到安全。
从前他感到害怕时,只需要躲在他和顾闻希的房间就好,那个小小房间是他和顾闻希从小生活的,是最温暖的巢穴。
但现在他无论去哪里都太大了,而且好陌生,他根本就不认识这里,没有顾闻希,这里全部都好可怕。
这里不是他的家。
门外,佣人接着顾闻希的电话,焦急地说门反锁了,打不开。
保镖上来,强行拆除了门锁。
卧室静得出奇,露台的门开着,闷热的夜风将纱帘吹起。
秦稚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