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绒憋着笑意,赶紧将四碗笃鲜泡馍中推了一碗分量最多的到他面前,又把最少的一碗给了灏儿。“灏儿已经吃过,不能再吃太多。”
宋承礼捧着香喷喷、热腾腾的泡馍,脸色总算好些了。他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萝卜,刚才还仿佛万念俱灰的眼中一瞬间又燃起了希望的光。
“好甜!好吃!”
他又夹了一些腊肉丝,他们院里周嬷嬷做的腊肉不仅齁咸,还又老又柴。他尝了一口姜绒做的,淡淡的烟熏味混合着鲜掉眉毛的肉香,层次丰富,回味悠长,惊得他又连夹了几筷子,最后扬了扬眉毛,“三伯母的腊肉居然一点都不咸,只有鲜,好神奇!”
至于碗中剩下的泡馍更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只尝了一口就开始狼吞虎咽、大吃特吃了。
姜绒与柳宛凝聊天才聊了几句话的工夫,就见宋承礼风卷残云般将一海碗泡馍一扫而空,速度之快,与他那副文弱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连灏儿都看得呆了。
“好吃,色香味一应俱全,咸鲜适中,比周嬷嬷做的不知道好吃多少倍。”他餍足地擦了下嘴,评价道。
柳宛凝冷不丁开口道:“这样,你只要好好地跟着王教头练武,我就准你每周都来你三伯母这里蹭饭。”
“可以每天都来吗?”宋承礼小声道。
“想得美。看你表现,表现好一周准许你来两次。”
宋承礼脸色变了,但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被肚子里的馋虫怂恿着,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柳宛凝也被姜绒的手艺惊艳到了,只是表现得比儿子克制许多,在这样的雪天里,吃一碗这样热气腾腾的汤饼,再冷的心也跟着热乎起来,这般滋味,别提多么美妙了。
有了对比,她竟也觉得周嬷嬷实在是不会做饭。
放下空空如也的碗,她有些崇拜地看着姜绒,“三嫂,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有这样好的手艺?一块腊肉,一个萝卜,几个煎饼,竟然能被你给做出花儿来!”
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索性双手握住姜绒的手,诚恳道:
“三嫂,虽说在外头看来,咱们作为侯府的女眷是不适合抛头露面的。但你既然有这等出色的手艺,与其在侯府处处受他们的气,不如想办法,自己做点儿什么营生?等有了起色,将来出去自立门户,便是当家的主子,总比在这里面处处受掣肘要好得多。”
她这番话倒是与姜绒想到一块儿去了。姜绒索性把自己准备摆摊卖吃食的打算,连同今早去宗族告状,希望族老出面让侯府对她妥善安置却被无视的经过一块儿讲给了她听。
柳宛凝听后环视着这家徒四壁的偏院,也清楚她的处境,若不是捉襟见肘,谁会想到用煎饼做汤饼吃呢?
她当即下定了一个决心。
“三嫂,相信我,你一定能名满京城的。”柳宛凝笃定道。
她虽然在吃上并不是什么行家,但她对姜绒就是有这样的信心。
“回头我就去跟承礼他爹商量,三嫂你摆摊开店需要多少钱,我先帮你垫着,回头等你赚了钱,再分我账就是。”
柳宛凝最后留下了这样的话。
姜绒一开始以为她只是说着玩的,没想到第二日,周嬷嬷就送过来了三十贯铜钱。每一贯都还未拆封,码的整整齐齐,崭新锃亮,用官府特制的红色棉线拴着,足足有一小箱。
她代替柳宛凝向姜绒表示了歉意,据说柳宛凝回去后和宋修昀为支持姜绒开店这事儿吵了一架,这些钱是柳宛凝背着丈夫从嫁妆私房钱里取的,几乎是她全部的积蓄。
***
留仙居三楼最大的一间雅间。
屋外夜雪纷飞,屋内却暖意盎然。靡靡的丝竹声从门扉里透出,浓郁的熏香暧昧又袭人,轻纱摇曳的帷幔后,隐约可见几个男人醉醺醺的身影。
这里今晚的客人全都非富即贵。
“赵大人,今儿好不容易赶上郡王做东,来来来,再喝一杯啊。”
“那本官可不能拂了郡王的面子。”
微胖的男人说着,他身侧侍奉美人立马为他添上满杯,然后自己含了一口,柔柔地将樱唇送至男人嘴边。
琼浆玉露入喉,温香软玉在怀,纵然是伪装得再清高的男人,也抵挡不住这销金窟里的诱惑。
“还是郡王会玩儿!找的这地儿甚好甚好啊,哈哈哈!”
祁珩慵懒地斜倚在榻上,把玩着手中的酒盏,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锁骨,墨发半束半散,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里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
可惜其他人要么醉的太狠,要么正与身侧的美人温存,没人注意到他的表情。
“既如此,那赵大人答应本王的事……”他轻勾嘴角,拂袖将酒盏放下,似是不经意地躲过身侧美人柔夷的抚摸。
“好说好说,苏丞相那儿本官去争取,郡王为人豪爽,想来壁州的茶叶生意有了郡王的加入,会更上一层楼。”
酒过三巡,席间人醉意更甚,手中动作愈发放肆,屋内氛围逐渐由暧昧转为糜烂。这时,窗外传来一声短促清脆的叩击,夹杂在丝竹声中几不可闻。
祁珩起身,脸上带着笑意道:“各位大人,本王去行方便,暂且失陪一会儿。”
其余男人早已跟身边美人打得火热,没人在意祁珩的暂时离席。
很快,他来到走廊尽头的恭房内,关上了门,紧接着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入室内,是他的暗卫祁风。
“主子,侯府那边又出事了。”
祁珩面色一凛,“说。”
“宋承恩今早叫人把那个孩子打了,扔在雪地里。属下守了半个时辰见都没人来管,怕他失温,便自作主张地为他输了点内力。后来姜氏回来了,才将他救了回去,应是没什么大碍。”
“……你做得很好。还有呢?”
“还有……就是,现在这样的天气,他们房中连炭火也不够,食物也没有。属下想……要不要我们偷偷送些过去。”
“什么都不送。”
祁风不解,“为何?”
“你傻吗。”祁珩敲了他一下,说,“他们屋里凭空多了东西,叫侯府的人看见,只会认为是他们偷的。”
“可是……”祁风犹豫道,“那个孩子,很可怜。”
“我知道。”
祁珩背过身去面朝窗外,声音穿透风雪,双手攥紧成拳。
“可我实在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祁风:“……”
“姜氏今早既然去了宗祠,那就先看看她后面有何举动。你先回去继续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禀报。”
“属下遵命。”
祁风翻窗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祁珩站在窗边,听着外面的风雪呜咽,像极了那个孩子挨打时的啜泣,声声摧心。
幸好今天有祁风,还有姜氏。
而上一世……
上一世自己还没找到他时,他就是受尽了这样的折磨而死的吧?
他回想起这些,实在忍不住,重重一拳砸在了窗棂上。
过了很久,他终于松开手,缓缓吐出一口白汽,压抑着眼底翻涌的寒潭,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副慵懒不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