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吃痛,手本能地松了开来。
就在这一瞬——
阿苓猛然抽出手腕,刀尖在空中挥舞出一道凌乱的弧线,不受控制地向面前刺去。
她听见了利器入肉的声音。
阿苓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水,终于看清沈彻哀戚的脸,以及——那刺入他肩窝寸许的匕首!
阿苓仿佛整个人被冻住了。
沈彻微皱着眉,嘴唇微微张着,似有什么话要和阿苓说,却许久未开口。
“我……”阿苓嘴唇哆嗦了一下,望着沈彻,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我……并不想……”
“我知道——”
沈彻长吐一口气,缓缓地握住她那只仍旧握着匕首的僵硬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握着她的手摩挲了两下,稍稍缓和了她的僵硬。然后他握住刀柄,咬了咬牙,猛地一拔,带出了些血,随即新鲜的血涌了出来。
他从阿苓的包裹中翻出一方帕子,仔细将匕首上的血擦干净,重新放回阿苓的手里。
“下次刀刃莫要对着自己,会伤到你。你仔细收好。”
肩头仍旧在汩汩流血,他却仿佛毫不在乎。
“是我错了,我忘了我曾发过毒誓,不会再纠缠与你。所以阿苓,你走吧。”
“可是你——”阿苓望着他肩头的伤。
“我死不了,今后我的死活,也与你无关。”沈彻眼中暗淡如死灰。
阿苓咬紧了唇:“那好,你说到做到!”
她将匕首重新别回腰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她纠结万分的男人,转身便走,直到身影消失在山林中,再未回头。
周寒远远看着二人纠缠片刻,随后见阿苓离去,方才走上前来。见沈彻仍在怔怔望着阿苓消失的方向,他顺着那方向望了一眼,除了一片密林和远处的小镇,无甚特别。再回头时,骤然发现沈彻身上已被鲜血浸透大片,顿时色变。
“少主!怎么受伤了!”
“我终是无法带她走——”沈彻答非所问。
周寒细看那伤看着吓人,倒是伤口不深,应当无碍。他望了望阿苓远去的方向,问道:
“那少主,人还追吗?”
周寒心中暗道,这次少主恐怕心里的伤,要比身上的重了数倍,当是不会再纠缠那阿苓姑娘了吧。
沈彻低下了头,陷入沉思中。
周寒等了许久。
此时正值正月,这山头上寒风干冽,遍山草木枯槁,荒草焦黄倒伏。山风穿林而过,呜咽低回,天地间充斥着沉戾的杀气,草木萧瑟皆藏利刃。
他低头沉思许久,再抬起头时,方才的悲伤竟去了七八分,眸色清亮,声音果断:
“自是要追!我既已答应了那宁城主和夫人要护她一生,便是一生!”
他望了望青槐镇的方向,心中已然落定了主意。
“如今徐山已盯上了阿苓,只怕萧蘅那边查到阿苓这里,不会太久。帮主之位,我并不在意,但徐山养死士,执暗杀之策,那便是武林公敌!他若坐上帮主之位,再与那萧蘅联手,只怕这江湖从此人心惶惶,再无宁日。我沈彻虽无鸿鹄之志,但也愿拼尽一身气力护我治下一方太平。此二人,我必除之!”
沈彻迎着咧咧寒风,脊背笔直,衣袂翻飞。山风嘶吼着扑来,似要将他吞没,却终究败下阵来。
沈彻侧过头,对身后的周寒道:“你代我去办几件事。其一,让听风堂的兄弟继续暗查萧蘅动向,事无巨细,皆要回报;其二,调查当年废太子府所有家眷名单,查清他们同江湖势力的关系,再把萧蘅这些年追杀过的苦主名单一并整理出来;其三,给清河镇的陆衍传个信,让他速回,再代我掌几日帮务。”
周寒闻言,不由一惊:“又要找陆爷,少主您又要离帮?”
沈彻微微一笑:“我自是要去寻阿苓,你选几个机灵的虎卫,等我消息到了,便来接应。”
阿苓——就算你再将我推开千次万次,我也不会离你而去。
沈彻立于山头,迎着压抑的风势,转身没入荒草从中,沿着曲折蜿蜒的山道,渐行渐远。
已是黄昏最浓的时刻。
————
镇远堂。
徐山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中,端了一盏茶,盏中茶色清澈,碧色盈盈。
他将茶盏放在鼻端慢慢地嗅,像是在品一缕山间晨雾。
一个小厮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走到徐山身侧,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
“那便请吧!”他漫不经心应了一句。
片刻后,门外响起脚步声,脚步沉稳而均匀,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踏踏的声响。
此人穿着一身玄青色的窄袖劲装,腰束革带,左边悬着一把狭长的直刀,刀鞘乌黑。衣料虽不是宫中所用的云锦,但那款式、那裁剪,一看便知不是寻常江湖人的打扮——更像是宫廷侍卫的便服。
来人压低了帷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他见了徐山也不行礼,就那么站着纹丝不动。
徐山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又垂下目光,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呷了一口。待茶香在舌尖滚了三滚,他方才满意地眯了眯眼,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开口:
“萧统领怎亲自到访?”
这个“萧统领”并未迁怒于徐山的怠慢,直接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徐三爷的事,我应下了。”
徐山正了正身,仿佛得到了让他惊喜的消息一般。
“那萧统领今日来,是要——”
“要你代我寻一个人——一个绣娘”
“绣娘?”
“不错,姓郑名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