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林婶上次照顾,我来还银子。”沈彻微笑道。
林婶平日都很少见这么大一锭银子,倒是不敢接了,连忙摆手。
“公子实在是太过客气,我这包子不过一文钱一个,就当我请公子顿包子而已,不当事的。”
沈彻将银子又往前递了递:“上次承诺送银子来,却一直没送,是我的疏忽。此次我还有其他事情想拜托林婶,请林婶定要帮我这个忙。”
林婶看这公子一脸真诚,不接倒是矫情了,爽快接过:
“既然公子有求,我林婶自当尽力帮忙,不知公子又有何事,可与那阿苓姑娘有关?”
“正是,想请问林婶可否知道阿苓母亲的坟墓在哪里,我与阿苓——是朋友,想去拜拜。”沈彻也不知自己算阿苓什么人,姑且算朋友。
林婶倒是迷糊了,阿苓何时结交了这样的一个公子哥做朋友?不过银子既然收了,那便要帮了这个忙。这次索性将铺子关了,引着沈彻便向那山上而去。
阿苓母亲的坟墓在镇西的山头上,山路好走,只是林子有些密,那坟墓又不太容易找。
林婶前面带路,沈彻便向她询问有关阿苓的事。
林婶边走边回忆:“阿苓这孩子,嘴甜,勤快,这邻里邻居都喜欢,我们都熟得很。只是她那个娘亲,前几年还可以做些绣活赚些银钱,两年前,突然病倒,经常咳嗽甚至咳血,找了大夫查探过,说不是肺痨,是早年受过伤,伤了肺,留了病根。”
“可怜这苓丫头,心疼母亲做绣活辛苦,自己也开始拼命的帮忙做事,只为多赚些银钱为母亲治病,虽这邻居尽量帮衬着,送米送面,那回春堂的赵掌柜,甚至给免了许多次药钱,却也只能维持。”林婶叹了口气。
“去年深秋,这咳疾突然变得严重。阿苓掏空了家底,也只得到油尽灯枯四个字。终是没扛过去。”
沈彻听着林婶的絮叨,顺着山路走了三四道弯,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拨开枝叶,终于看见了一堆小石头。
“到了!此处便是。”
沈彻拨开石头堆上的杂草,从乱草中看见已被风吹歪的木碑,上书“故先妣郑氏孺人之墓 孝女阿苓泣立”,日期是永平十七年十月初十。
看阿苓还没有来过。
沈彻将木碑重新插回原位,把周围的野草略微清理了一下,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林婶见这后生看上去富贵,对这一个穷人家的坟墓竟也如此恭敬,心下感慨,看来阿苓是结交了个好人。
“阿苓命苦,没过过几日好日子,最终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阿苓能结交你这样的朋友,也是阿苓的幸事。”林婶再次感叹道。
沈彻想在这里等阿苓,便再次感激林婶:“今日我还想再这里多待一阵,感谢林婶引路,他日定当再去拜谢。”
林婶明白,嘱咐沈彻山上风凉,便自己下山去了。
沈彻在坟前坐了一会。
此处朝阳,倒是个风水不错的地方。他又回头看了眼那块木碑,忽然冒出一丝不安。
这丝不安情绪来得蹊跷,他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
永平十七年十月初十。
为何是那日?
十月初十,似乎还发生了其他事!
沈彻猛然站起,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脑子里有一些记忆缠绕着,还有一些声音,一些话。
他有些乱。
阿苓出帮那日,便是追击赵崎的前一日。
阿苓是夜里回的家,第二日便葬了母亲离开了这里。
而自己落水那日,他刚读过密报,正是十月初十。
他想起刚才林婶的话。
“阿苓命苦,没过过几日好日子,最终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以及阿苓曾经说过的话。
“沈彻!我们之间的恩怨,不止那一夜,那一碗药。”
不止那一夜。
不止那一碗药。
还有她母亲!
那个雨夜,阿苓是为了银子而来,而那银子,是她母亲的救命钱!
原来是他,生生把阿苓困在帮内数日,才让她永远错过了她的母亲!
沈彻仿佛寒冬里被一桶冰水猛然浇下,从头到脚,从皮到骨,比那日坠落的深秋的河水更为冰冷,五脏六腑都冻结在一处,冷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明白,为何阿苓无法接受他、如此恨他!为何那样的话,阿苓说了两次。
那一夜,那一碗药,不止让阿苓身心俱碎,更是让她同她相依为命十七年的母亲,天人永隔!
他那夜的粗暴,和冰凉彻骨的药,也许可以用尽温情去补偿。
可他如何去补偿她一个母亲!
未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是阿苓此生最大的遗憾!
而这个遗憾,是他沈彻一手造成!
他再无法奢求阿苓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