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的另一个新秀。
江又咬着嘴里的肉,想到了十年前自己想当然跟家里出柜的原因。
那一年,他的堂兄许南禾公布了婚讯,对象正是程晚。
一个男人。
这十年来,江又想不关注两人都难。
一个外姓人,跟在江君曼身后十年,步步为营,稳稳攥住了集团大权。
反倒江君曼的亲儿子许南禾,潜心学术,远离了纷争。
外界对于两人的家事都很感兴趣,都说江家迟早会被这个外姓人蚕食一空。
只有江又知道,程晚名下所有的财产都写的是许南禾的名字,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让许南禾,能够自由地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江又抿了口酒,嘴里的旧伤口被酒精刺激,泛起阵阵刺痛。
他不是许南禾,也不是程晚,而是想逃却没能逃走的江君曼。
他和他的这位堂姑多像啊。
江家两兄弟,似乎都格外爱掌控人。
先是江应知,后是江应如。
前者教出个断绝父女关系的江君曼来。
后者,倒是把儿子管的服服帖帖,只可惜白发送黑发,得了个不受管教的孙子。
江又就觉得心里的窟窿越发大了。
江应如久不见江君曼了,两人坐在一起聊了会儿天。
理所当然的,江又也和程晚去了一旁。
江又脸上依旧扬着漫不经心的笑,程晚看在眼里,温和地笑了笑。
“我听南禾说,你介绍了个朋友给他?”
江又“嗯”了一声,“怎么了。”
程晚莞尔:“没什么,只是南禾说,一个大一的学生,能有这么深的知识储备量和远见,是一件很难得的事。他觉得这是个好苗子,想问问你,你这个朋友以后有没有想继续深造的想法。”
江又抿了口杯子里的酒,语气散漫:“他怎么不自己去问。”
程晚对江又这幅样子习以为常,笑道:“哦,因为这其实是我想问的。”
江又闻言一顿,看着满脸笑意的程晚,扔下两个字:“无聊。”
程晚默不作声地笑了笑。
江又看着他和许南禾越来越相似的性子,只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当初那个浑身带刺的阴郁少年,竟也长成了这般温润内敛的模样。
江应如身体不好,没和江君曼聊多久就累了。把江又和好友孙女去见面的事安排妥当,这才去了二楼的包房休息。
程晚微微颔首,和江君曼一同退场。
偌大宴会厅里,只剩江又独自缩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即便江应如身边的人来提醒,他也没有动作。
这半年来接二连三的相亲早已让他疲惫不堪,再见到程晚如今的模样,这份疲惫直接抵达顶峰,甚至生出几分生理性的恶心。
恶心自己心底那点怯懦又无用的怜悯。
看到江又一个人回来了,江夫人有些意外,闻见他身上浓烈的酒气,连忙安排厨房备上醒酒汤。
等江又喝完,才肯放他上楼。
她转头问司机:“老爷子呢?”
“还在宴会应酬,小少爷说先回来,我就先送他了。”
江夫人望着二楼的方向,瞬间了然。
江又脑袋昏沉带着醉意,思绪却清醒得可怕。
衣柜里静静放着江夫人从港市带回来的礼物。
他伸手取出,是一条丝绸红裙,款式复古,和玛特娜其那套绝版绿裙那条惊艳的绿色吊带长裙很像。
自从老爷子确诊肺癌晚期以后,江又就没再主动收集过新衣服。就守着以前没收集完的系列聊以度日。
但每一次相亲结束,江夫人都会给他送一条裙子过来,被江又放在新的衣柜里,单独隔绝开来。
江又不知道这些衣服是出于愧疚的弥补,还是出于其他的原因。
他三岁便没了父亲,从小被江应如亲自带在身边长大。
年少时的江又性子肆意张扬,向来随心所欲,江应如也从不多加管束。
十八岁之前,他活得肆无忌惮,但从那个坦白性取向的那个晚上开始,一切都变了。
人生割裂开来,让江又好不习惯。
他为什么没有江君曼破釜沉舟的勇气,归根到底,不过是因为心不够狠。
舍不得狠心让一手养大自己的老爷子伤心,尤其还是在他时日无多的时候。
不想让别人伤心,那就只能把所有的苦与泪,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江又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换上这条红裙。
衣帽间巨大的落地镜,把他不男不女的样子照的分明。
没了假发,没了遮掩,他的头发、喉结、骨架、被修身的裙子勾勒出的凸起,把他的男性特征全部显现出来。
“好恶心……”
江又盯着镜中的自己,呼吸骤然急促。
被扔在地上的手机不停震动,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来。
今天的人,在回复昨天的他。
嘈杂的提示音,让江又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平静下来。
江又拿起手机,躺下,避开脖颈以上,对着镜中的自己拍下一张照片。
他本就叛逆执拗,乖乖顺着旁人安排,走所有人都认可的路,从来都不是他的性格。
越是忍耐,越是压抑,心里的野兽就越是想破笼而出。
反正JYY的身份他不要了,那不如拿来当探路石。
看看对面的人,心里到底装着哪款货。
江又把这张照片,扔进了对话框。
然后,世界终于安静了。